第347章 基金运营,初步成效(成长线)(1/2)
清晨五点二十三分,天还没亮。城市里雾蒙蒙的,楼和楼之间灰灰的。吴万勋已经坐在租来的小办公室里了。他面前是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发出白光。屋里没开灯,只有这点光照着他。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下有黑眼圈。
窗外传来环卫车的声音,轮胎压在湿漉漉的路上,沙沙响。远处高架桥上,第一班地铁过去了,铁轨震动,窗框也跟着晃了一下。屋里很安静,能听见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还有他呼吸时的一点杂音。
他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梦里全是人,一个接一个站他面前递稿子。没人说话,只是打开本子,一页页翻给他看。字迹乱七八糟,纸张发黄,边角都卷了。有人用铅笔写,有人拿圆珠笔反复描。他们不哭也不笑,眼神平静,但又特别坚持。他想走,动不了,只能一页页看,直到惊醒。醒来时额头出汗,手不由自主摸了摸帆布包上的铜书签——还在。那是他在旧书店买的图书馆藏书签,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此书为公有,阅后归还。”
他起床洗了把脸,水很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胡茬。他换了件干净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背上包就出门了。清晨的风吹进衣领,他缩了缩脖子,脚步没停。他知道今天不能停。
昨晚最后一份材料看完时是凌晨一点十七分。一共两千一百八十七份,他一份都没落下。每一篇都看了,哪怕错字多、句子不通,他也耐心读完。他知道这些人不容易。有的在医院走廊写,旁边挂着输液瓶;有的在工地蹲着写,借安全帽上的灯打字;还有的在照顾病人时用手机语音转文字,中间夹着咳嗽和孩子哭。他们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为了赚钱,就是不想让心里的话烂掉。
现在,他要开始筛了。
这不是感动的事,是工作,得一件件做。基金备案通过才七天,钱到账了,账号开了,后台系统是他和朋友连夜搭的,功能简单但够用:上传材料、分类、标记状态、生成名单。他没请大团队,只有两个志愿者帮忙。一个是刚毕业的女生,一个是退休语文老师,都不拿工资。他们说:“你做的事值得。”
他打开数据库,把所有申请按地区、年龄、职业、作品类型分好类。四川最多,一千三百多份;其次是河南、甘肃、云南。年纪最大的七十八岁,是个退休邮差,写了半辈子民间故事;最小的十九岁,贵州山区的孩子,初中辍学,在电子厂打工,偷偷写幻想小说。农民占四成,工人三成,其余是护工、快递员、小店主、残障人士、单亲妈妈。作品五花八门,有手抄稿拍照上传的,纸皱巴巴,沾着油渍;有用录音整理的文字,错很多,他还是一个个校对;还有家人代录的视频,画面晃,背景锅碗瓢盆叮当响。
他先把不符合条件的去掉。比如只想炒作的,写几句口号就说自己是“民间诗人”;或者明显抄袭的,连标题都没改;还有精神状态不好、内容混乱看不懂的,通篇胡言乱语。这类大概一成,他没删,单独建了个文件夹,备注“需关注”,打算以后联系专业机构帮忙。他曾见过一个人连续三天发来不同版本的“遗书式创作”,语气绝望。他托心理援助打了电话,对方后来回信说:“谢谢,我没想到真的有人会看。”
剩下的两千零二十份,他开始打标签。
“持续创作意愿”最难判断。有些人只交了一篇短文,说“这是我第一次写”,这不算。他要的是那种坚持写了好几年的人——哪怕没人看,哪怕被家人骂,也一直写着。他在信里找线索:“我断断续续写了八年”“每天午休写五百字”“孩子睡了我才敢动笔”。这些话让他停下来多看几遍。有个叫李广才的煤矿电工,在信末写道:“我不懂文学,但我记得那些死在井下的兄弟的脸。只要我还活着,就得把他们的名字写下来。”吴万勋盯着这句话看了足足五分钟,郑重地点了“保留”。
“基本表达能力”好判断些。不需要文笔多好,但得能把一件事讲清楚,有开头结尾,句子连得上。他见过太多人想表达却不会组织语言,写了几百字全是情绪,没有具体内容。这种他标出来,列入“写作辅导优先对象”。有个聋哑青年的母亲代笔写道:“我儿子用手语讲故事,我能记下的只有三成,但我看得出,他是真的在‘说’。”吴万勋看到这里,特意在这份材料上加了颗红星。
“生活处境困难”这条他看得最细。有人每月收入不到两千,在城中村租房,白天送外卖,晚上写小说;有人是单亲妈妈,带孩子住娘家,靠亲戚接济;还有人身患慢性病,长期卧床,写作是唯一能做的事。他把这些人的材料放进一个新文件夹,起名叫“首批重点”。命名时他犹豫了一下,本来想写“优先资助”,觉得太正式,最后改成这个——像是一种确认,不是施舍。
做完这些,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他喝了半杯凉水,吃了半块饼干。胃胀,吃不下。眼睛干涩,眨一下都费劲。他站起来走了两圈,活动肩颈,又坐下。窗外阳光终于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斜光。他伸手碰了碰那束光,指尖有点热。
下午两点,志愿者小陈来了。她是中文系毕业的,做事利落,说话清楚。吴万勋把筛选标准告诉她,两人分工,她负责复核他标记过的材料,防止漏掉或误判。他们约定,每份进入“首批重点”的申请,必须两人一起确认才能进下一轮。
小陈一边看一边念:“内蒙古赤峰,张建军,四十六岁,煤矿下岗工人,附作品《井口》……写矿难后家属等消息的那三天,细节很实。”她抬头,“这个可以。”
吴万勋点头,在表格里打钩。他记得这篇,文字粗糙,但真实。有一段写女人抱着丈夫的工作服闻味道,说“上面还有煤灰味,还有他的汗味,还有那天早上我煎鸡蛋的味道”,他看到这儿,喉咙一紧。
“福建宁德,林秀英,五十一岁,渔妇,附散文《潮退时》,写她丈夫出海失踪后,每年去海边捡瓶子,说不定哪天会漂回个信。”小陈声音低了些,“她说她写了十年日记,这次只选了三篇交上来。”
“留下。”他说。
“新疆伊犁,阿依古丽,三十九岁,维吾尔族,小学老师,用汉语写诗,主题是边疆孩子的童年。她说学校没有图书馆,学生没见过课外书,她写这些是想让他们知道,文字能飞出去。”
“加上。”
他们一直看到傍晚六点。共选出三十七人,符合三项标准。平均年龄四十四岁,最小的二十一岁,是个聋哑青年,用手语视频提交创作计划,翻译后得知他想写一部关于无声世界的长篇小说。吴万勋把他的材料放在最上面。
名单确定后,他们准备通知。
补助金三千元,分两期发,首期两千,三个月后提交进展报告再发一千。同时配一名志愿导师,基金会安排,每月至少一次线上交流,帮修改作品、解答问题。所有信息写进邮件,语气平实,不说套话。
“别写‘祝贺您入选’。”吴万勋说,“他们不是中奖,是终于被看见了。就写‘我们收到了您的申请,认真阅读了您的文字,决定为您提供支持’。”
小陈照做了。
晚上八点,第一批通知邮件全部发出。
他没发朋友圈,也没发公众号,更没开发布会。这事不用嚷,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他只想把第一步走稳。他关掉电脑,走出办公楼,夜风扑面。街角便利店还亮着灯,老板在收拾货架。他买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喉咙里的焦灼感才退了些。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就醒了。手机静音,但每隔几分钟就震一下。他知道是邮件回执。他没立刻看,先起床洗漱,煮了碗面,坐下慢慢吃。面条软烂,汤上有几滴油花,他一口一口咽下去,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吃完后,他打开手机。
已有十九位申请人回复。有人说:“我以为你们不会理我。”有人说:“我昨晚哭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有人愿意读我的东西。”还有一位老人回信只有一句话:“我还能写,谢谢。”没署名,附件是一张照片:木桌上摊着一本破练习册,纸发黄,字密密麻麻,角落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他一条条看完,没转发,也没截图。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下:“第一批通知已送达,反应真实。”
接下来几天,他和小陈跟进受助者情况。有人要纸质合同,他们马上寄;有人不懂银行转账,他们电话一步步教;还有人担心拿了钱写不出来,对不起这份信任。吴万勋回信说:“我们不是买你的作品,是支持你继续写。写多少算多少,写不完也没关系。”有个护工大姐回信说:“我以前总觉得写字是奢侈的事,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也配。”
第三天下午,第一位受助者发来消息。
是内蒙古的张建军。他说已经开始修改小说《井口》,把原来潦草的部分重新梳理,加了几个新章节。他附了五千字修改稿,问能不能看看提些意见。
吴万勋立刻下载打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文字粗糙,但有力量。写家属在井口守候的沉默,写女人抱工作服闻味道,写孩子突然问“爸爸是不是变成石头了”。这些不是编的,是活出来的。他找出几处逻辑问题,标了批注,又写了一段话:
“不用追求完美,先把你想说的说完。这一版比初稿扎实,继续写。”
他点击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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