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深入交流,拓展人脉(成长线)(2/2)
轮到他时,他站起来,没看稿子,只说了三句话:
“我来自四川一个很小的村子。
我没有受过专业训练。
但我写了十年,一直在写同一件事——人们怎么活着。”
说完坐下,心跳很快。但他没低头,一直看着前面的墙。墙上挂着地图,标着各国代表的来源地。他的国家被一颗红星圈出来,旁边写着“中国·吴家村”。
简单,朴素,却像一把钝刀,扎进了人心。
讨论进行到一半,一位黑皮肤的非洲作家提问。他很高,穿藏青色长袍,脖子上有串木珠。他通过翻译问:“你的写作,是不是总在描写贫困和落后?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叙述本身可能也是一种剥削?”
这话像石头砸进水里。所有人都看向吴万勋。
他坐着没动,手指捏着茶杯边缘,指节发白。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以前也有人问过,说他写的都是苦日子,会不会让人误解乡村就是一片苦难,强化“悲情”的眼光。那时他答不上来,只能沉默。
但现在,他开口了,声音平稳:
“我写过我妈煮饭时哼歌。她嗓子不好,跑调,但我们全家都知道,那天她心情好。我也写过我弟弟第一次主动修农具,虽然干得很慢,还把手弄伤了。我还写过夏天晚上,一群孩子躺在晒谷场上数星星,说长大要当宇航员。”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的眼睛:
“我不是不写难处,但我更想写的,是人在难处里怎么抬起头来。如果只看到穷,那是我没写到位;但如果否认希望的存在,那就是我不诚实。”
屋里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位非洲作家缓缓点头,说了句什么。翻译说:“他说,真正的力量不在控诉,而在照亮。”
这句话像光劈开乌云。吴万勋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对自己说的。
傍晚自由交流时间,花园长廊亮起灯。暖黄色灯光照在石板路上,藤蔓缠着铁栏杆,挂着小灯笼,风吹时轻轻晃。他一个人站在栏杆边看草坪。白天认识的几个年轻作家走过来,问他愿不愿意参加一个跨国创作项目,主题是“普通人的一天”。
“计划请十个国家的作者,每人写自己家乡某个人的真实生活片段,最后出一本书。”组织者是德国女孩艾琳,说话干脆,“你可以写那个喊菜价的老头。”
刚才帮翻译的年轻人笑着说:“我们都觉得这个形象特别动人。”
他没马上答应。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爸爸蹲在田埂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妹妹在小店算账皱眉,嘴里念“三十八块五,找零一毛五”;弟弟笨拙地填快递单,一笔一划写“收件人:吴小梅”,生怕写错。
这些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他们做的事,撑起了每一天的生活。
“我可以写。”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把我录的声音一起交上去。不是附件,是文本的一部分。比如,我写一句话时,可以注明‘这时背景有鸡叫’或者‘远处传来拖拉机声’。这些声音也是生活。”
对方想了想,点头:“可以。我们接受这个形式。”
他松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写下联系方式和提交时间。对方也在纸上写了合作要点,两人各留一份。旁边有人拍照,说是留个纪念。
他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不动。晚风吹来,有点凉。抬头看,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慢慢变成灰紫色。园子里有人走动,低声说话,笑声断断续续。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坐在破桌子前独自写字的人了。他写的每一个字,现在都有了回音。
不远处,几位老作家在喝酒。他认出其中一个是上午发言的拉美导师卡洛斯,写过一本关于矿工家庭的小说《煤尘之下》,很有名。那人看见他,招手。他走过去,对方递来一杯红酒,用英语说了句欢迎加入。
他接过杯子,轻轻碰了一下。酒入口微涩,咽下去后有一股热流升上来。
“你知道吗?”那人忽然用中文说,虽然慢,但清楚,“我年轻时也觉得没人懂我的书。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人寄信给我,说他读了我的书,第二天决定去上学。”
吴万勋愣住了:“你会中文?”
“学了三年。”那人笑,眼角全是皱纹,“为了读你的作品摘要。你说‘食物是有魂的’,这句话让我想起我母亲做的汤——她说盐要最后放,火候要够,味道才会‘活’。”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胸口发烫。最后说了一句:“谢谢。”
那人拍拍他肩膀:“不用谢。我们都是一样的人——靠记忆活着,也靠它写作。”
夜色深了,花园里的灯全亮了。他站在人群中,不再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有人问他下一步想写什么,他说想写一本叫《田埂上的光》的书,写那些在平凡日子里坚持做事的人。有人点头说,这名字好,有温度。
他笑了笑,没再多说。手机震动,是主办方发的消息:明天九点出席闭幕式。
他收起手机,望向远处。城市灯火连成片,像不会熄的星河。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没被讲过的故事。他知道,自己终将回到那个只有蛙鸣和风声的村子,回到没有Wi-Fi、手机要爬山顶才能打通电话的地方,回到妈妈每天熬粥的灶台前,回到弟弟修理农具时哼跑调歌的院坝里。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被人听见,也被接纳。
一位意大利老作家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名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明年我办写作营,你来当导师。”
他接过名片,放进胸前口袋。那里贴着心跳的位置。
那一夜,他几乎没睡。躺在床上睁着眼,耳边不是城市的吵闹,而是村口那台旧广播机清晨响起的声音:“喂——喂——各位乡亲请注意……”
他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李伯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今日菜价:白菜一块六,萝卜九毛,猪肉十八……”
他听着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第二天清晨,他早早起床收拾行李。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蓝布衫。阳光照进来,布面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土地的裂痕,又像岁月的手纹。
他轻轻摸了一下,然后叠好收回包中。
走出酒店时,天空湛蓝,阳光明媚。城市已经醒来,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风中的灰尘、汽油、树叶,还有远处早餐摊飘来的豆浆香。
他迈步向前走去,脚步坚定,一如十年前拿起第一支笔的那个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