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深度合作,火花四溅(2/2)
吵到深夜。最后那人叹气:“你说得对。我重来。”
吴万勋没停。他自己也在改。那一章关于挑夫夜行,他已经写了三遍。
第一遍全是对话,通篇引号,信息多但没节奏,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第二遍加了很多风景描写,风雪、月色、山路险,文笔顺,但林野批评:“像小说,不像记录。你让读者记住的是景,不是人。”
第三遍他折中:每段原话后跟一段第三人称叙述,分开写,互不干扰。既保留原声,又有画面感。他叫它“平行叙事”。
他通宵完成这一章。咖啡凉了三次,吃了两盒泡面。窗外天由黑变亮。早上六点,文档保存为“挑夫夜行_v3_fal”。打印出来十七页。他轻轻放在会议桌上,然后靠在椅子上闭眼,眼皮很重,脑子里还在过每一句话。
上午九点,人都到齐了。
他站起来,发稿子。没人说话,只有翻纸的声音,沙沙响。
“这是我的示范。”他说,“左边是老人原话,右边是我写的场景。不分层,就并排。你们看这段——”
他指其中一页:
“我说我不怕黑,其实怕得要命。脚底下是悬崖,风一阵一阵往身上撞。我想回头,可后面还有六个弟兄扛着木头,我不能停。”
山路窄如刀刃,月光斜照下来,照出脚下百米深渊。他的布鞋底磨薄了,踩在碎石上打滑。肩上的木头压得锁骨生疼,汗水流进眼睛,辣得睁不开。他不敢喊累,也不敢停下。身后六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而整齐,像某种不可阻挡的命运。
屋里静了很久。
沈青抬头:“这个方式……能行。”
陈默点头:“清楚,有力。没改事实,又有画面。”
周婉翻到最后,看二维码:“这个也好。想深入了解的人能听原声。给了读者选择。”
赵磊低声说:“我之前写的‘渡口’,得全重来。”
“没关系。”吴万勋说,“我们一起改。”
当天下午,重新分工。三人一组,两人写,一人检查。吴万勋当终审,管整体风格。他没推,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写:“合集统稿标准(试行)”。
接下来五天,他们几乎没离开。
白天讨论结构,晚上赶稿。吴万勋每天睡四个小时,其他时间都在看稿、提意见、调格式。有次他发现某章把“饿得啃树皮”改成“以植物纤维充饥”,立刻打电话:“这不是论文,别说得太远。”
对方辩解:“我想提升语言。”
“提升不在词多。”他说,“而在真不真。他说啃树皮,你就让他啃。那是他的命,不是你的修辞练习。”
电话那头沉默:“我改。”
大家都累了。有人黑眼圈,有人手抽筋。一个女作者中途说要退出:“我觉得太难。既要忠于素材,又要写出文学性,没法兼顾。”
吴万勋递她一杯热水:“你先歇会儿。我们都觉得难,才更要一起走完。”
她摇头:“我不是不想做,是怕做歪了。”
“没人一次就对。”他说,“我前三稿也都废了。但现在回头看,正是那些错,让我知道怎么走。”
她没说话,捧着杯子暖手。
第二天她回来了,带着新稿。吴万勋看完,说:“这一版,像话了。”
第六天傍晚,最后一章完成。
十五章全部整合好,附录有录音索引、受访者信息、笔记扫描、方言对照表。他们上传电子版,打印全套,装订成册。
吴万勋坐着一页页翻。纸厚,字清。他看到自己和其他四人的名字在扉页上,心里没激动,只觉得踏实。这种踏实,不是因为成功,而是因为他相信:有些话,必须留下来。
林野走进来,拿着样书。翻了几页,抬头:“你们做到了。不是简单的合集,是一次真正的合作。”
没人欢呼。
大家都累,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揉太阳穴,有人闭眼靠椅。一周高强度工作,身体透支。精神更累——他们不只是写,更是一次次进入那些沉重的生命。
吴万勋收笔进包,拉链刺啦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黑了,街灯亮,车来车往。玻璃映出他:瘦脸,乱发,旧毛衣起球。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赶集,回来遇暴雨,躲在桥洞,父亲脱衣服盖他头上,自己淋湿。
“哥?”妹妹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掏出手机,拨家里号码。父亲没接。吴万娇接了,背景吵:“哥?咋了?”
“没事。”他说,“就问问家里怎么样。”
“还行呗。”她嗑瓜子,“万强又赖账,赊酒喝,老板上门。爸骂他一顿。我这边周末差点被人抢摊位,还好李婶帮忙……哎你啥时候回来?”
“快了。”他说,“这边事差不多了。”
“那你回来管管他们。”她抱怨,“你是大哥,总不能光写书不管家吧?”
他没反驳。挂了电话,看着屏幕。
屋里还在谈后续。有人说办发布会,有人说申请基金。吴万勋没参与。他收拾材料进包:U盘、笔记本、打印稿。动作慢,像确认每样都在。
穿上外套,拉链拉到顶,围上旧毛线围巾——母亲织的,针脚歪,但很暖。背包背好,站门口。
“走了?”有人抬头。
“嗯。”他说,“家里有点事,得回去看看。”
“你还回来吗?”
“要看进度。”他说,“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他开门,走廊灯光照进来。脚步声在楼道里,由近到远。
车站不远。他走路去,路过便利店。推门进去,暖气扑面。买一瓶水,递钱。找零硬币落在手心,冰凉。
候车区人少。他坐长椅,背包放腿前。抬头看时刻表:下一班车“21:47,开往南溪方向”。
低头看表,二十一点十三分。
远处广播响,声音模糊。他没抬头。手伸进包,摸了摸那本打印好的书。封面简单,只有书名和五个作者名字。没有宣传语,没有推荐,连出版社都没印。但它比任何畅销书都重。
他想起昨夜改的最后一章,结尾写着:
“人走了,话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听,故事就不会断。”
列车提示灯亮。他站起身,拎包,走向检票口。
风从通道吹来,带着冬夜的冷。他缩脖子,拉高围巾,脚步没停。
列车进站,车灯照亮轨道。他刷卡进站,穿过人群,找到车厢。靠窗座位,放下包坐下,望向窗外。
城市灯火远去,黑暗铺开。
他知道,这本书不会火,也许只有几百人会认真读完。但他也知道,只要有一个年轻人,在某个夜晚翻开它,听见那个挑夫在风雪中说“其实怕得要命”,然后心头一震——那就够了。
火车启动,车身轻晃。
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响起磁带转动的沙沙声,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晚山路滑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