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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家人欢聚,共庆进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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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万勋把凉茶碗放在门槛边,瓷碗碰在石头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他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天已经入秋了,但太阳还是挺晒,屋檐下的瓦片都发亮。灶台旁的柴火少了一堆,锅盖半开着,露出黑锅的一角。他走过去,掀开锅盖,往里加了点水,动作很熟。

锅底有层饭焦,黄褐色,贴在锅中间,边上有点卷。他用铲子刮下来,放进嘴里嚼了嚼,有点糊香,不苦,反而让他觉得踏实。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妈妈总说不能浪费粮食,每顿饭后都要把锅刮干净。现在锅冷了,妈妈也走了八年,可她的样子总在这些小事里冒出来。

外面天黑了,山那边慢慢暗下来,村道被夜色盖住。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像撒在天上的小亮点。远处几户人家点了灯,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上晃。路上没人走动,偶尔有狗叫,或者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之后又安静了。

他进屋拿了煤油灯,玻璃擦得很亮,是他前几天用旧布一点点擦的。点灯时冒了点黑烟,火稳了以后,灯光变黄,照出门口一小块地。他提着灯走到门边,脚步放得很轻。

父亲坐在老位置,靠着墙,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木椅子上。手里拿着烟斗,火一明一暗,在脸上照出深浅不一的影子。他没抬头,也没说话,眼睛看着院里的老槐树影子。

“爸。”吴万勋站在门框下,声音不大,“我那本书……今天交上去了,他们说还能看。”

父亲慢慢抬头,眼角的皱纹动了动。他没马上回话,把烟斗在桌角磕了两下,抖掉剩下的烟丝。火星落在地上,灭了。过了一会儿才说:“能看就好,能看就好。”他又装了一锅新烟,划火柴时手有点抖,但他自己来,不让别人帮忙。

火柴亮起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出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你妈走前总说你有出息,”他吐出一口烟,“我看她没看错。”

这话听着不重,可吴万勋心里却紧了一下。他站着没动,喉咙像是堵了什么,不疼也不痒,就是咽不下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墨水印,是下午写日记蹭的。那个本子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蓝色布面,边角已经磨毛了。他在上面记采访的人名、年龄、说话特点,也写下自己睡不着时的心事。

他轻声说:“我想着,咱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明天我不出门录东西,就在家待着,炒几个菜,您、我和万强、万娇,坐一块儿,行不行?”

父亲抽了口烟,烟从鼻子里慢慢出来。“该吃。”他说,“你这几年没日没夜地写,家里也没帮上忙。吃顿好的,不为别的,就为你心里踏实。”

话刚说完,西厢房的门吱呀开了。吴万强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洗白的旧汗衫,领口破了个口子,别了根针。他揉着眼睛,刚睡醒的样子。

“哥,你说啥?”他咧嘴一笑,牙不太齐,“吃饭?加肉吗?”

“加。”吴万勋点头,嘴角也翘起来,“杀只鸡,再炒个蛋。”

“那得喝酒!”吴万强一下子来了精神,趿拉着鞋走出来,脚后跟拍在门槛上啪啪响,“我去小卖部赊半斤白酒,回头发了稿费还。”

“赊?”父亲皱眉,烟斗停在嘴边,“又赊?上回的钱还没清吧?”

“这回不一样!”吴万强拍胸脯,差点打翻扫帚,“我哥要出书了!全村都知道的事,李婶昨天还跟人说呢。老板不得给面子?”

吴万勋没拦他。他知道弟弟平时混,但心不坏。村里有人笑他写书不挣钱,说“笔杆子换不来米袋子”,只有万强虽然也笑,但从不在外人面前说难听的话。有一次收废品的笑话他:“你还真信有人买这些破事儿?”当时万强正啃玉米,听了立马站起来,把玉米棒子扔过去:“你懂个屁!这是我哥记的老祖宗的事!”

那一刻,吴万勋没说话,只看着弟弟挺直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吊儿郎当的弟弟,其实一直在护着他。

他去厨房看了看米缸,掀开盖子,里面还有小半缸糙米,上面铺了草木灰防潮。他又打开咸菜坛子,油纸封着口,揭开后一股酸味冲出来,里面有几根黄萝卜条,腌得正好。他想明天可以炒酸萝卜腊肉,再炖鸡汤,让妹妹也吃点油水。

“万娇呢?”他问。

“在屋里照镜子呢。”吴万强穿好鞋准备出门,“她说等哥真成了作家,她也要跟着风光。”

吴万勋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妹妹爱美,十几岁就开始偷偷用猪油抹嘴唇。去年镇上来拍照的,她借了别人的红毛衣穿,早上梳了一个小时的头。照片洗出来后一直藏枕头底下,谁也不给看。

他回自己房间,推开门风一吹,墙上的帆布包晃了晃。那是他采访用的包,颜色褪了,边角磨出了线,拉链换过两次。他从包里拿出《老槐》初稿,轻轻放在桌上。纸页有点卷,是走路时压的。他用手压了压封面,又摸了摸录音机外壳,红灯是关的。他没打开,只是把它移到桌角,腾出地方放笔和本子。

这份稿子,是他五年的努力。

五年前县文化馆来人做民间故事调查,他是村里唯一识字又愿意帮忙的年轻人。那人走时留下一台旧录音机,说:“你们这儿老人多,故事多,要是没人记下来,以后就没了。”这句话在他心里扎了根。

从那以后,他开始跑各家各户,带着录音机听老人讲。有人讲古庙来历,有人讲洪水冲垮堤坝,有人回忆挑担走山路卖货的日子。他把这些录下来,一句句整理成文字,反复修改。有时一句话要查半天资料,请教长辈,只为写对。

他曾守在八十多岁的杨老太爷床前三天,就为了听完“窑塌”的事——六十年代七个村民烧砖时被埋,只活了一个。老人说到最后哭了,他也红了眼。那段录音后来成了书里最重要的一章。

第二天一早,吴万勋就起床了。天刚亮,院子很静,只有鸡在窝里扑腾叫唤。他先扫地,竹扫帚在地上沙沙响。落叶扫成堆,倒进墙角沤肥。然后提桶去井边打水,绳子粗糙,凉气顺着铁链往上爬。井水清,冒着寒气。打满后拎回来,倒在大盆里,准备烫鸡用。

父亲也起了,蹲在鸡笼前选了一只老母鸡。这鸡不下蛋,但每天准时打鸣。他抓住鸡脚往外拖,鸡扑腾翅膀,叫声尖,吓得麻雀飞走。吴万娇听见动静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条红围巾。

“哥,你看我这条围巾咋样?”她绕脖子上一转,阳光照着红色织物,特别亮眼,“镇上买的,十块钱,说是今年最流行的。”

“好看。”吴万勋正在解柴捆,抬头看了一眼,“红的喜庆。”

“那当然!”吴万娇系紧围巾,眼睛亮亮的,“等你书印出来,我戴着它去镇上宣传。就说这是我亲哥写的,谁买书我送一根同款。”

吴万强这时也回来了,手里拎着酒瓶,标签写着“高粱原浆”。他满脸得意:“老板一听是我哥要庆祝,二话不说就给了酒,还说等书出了让他留一本签名。”

中午饭菜陆续上桌。父亲炖的鸡汤,浮着金黄油花,香味扑鼻;吴万娇炒的韭菜鸡蛋,颜色鲜亮;吴万强不知从哪弄来半盘腊肉,说是借隔壁王家的,答应还一块猪肉。小矮桌摆在堂屋中间,煤油灯挂在梁上,光线昏黄,照得人脸暖暖的。

大家围坐着,筷子来回夹菜,笑声不断。吴万强贪杯,连喝三盅还不停,脸通红,说话大舌头。吴万娇夹菜给他:“你少喝点,一会儿又要头疼。”

“这叫庆祝!”吴万强嚷嚷,“我哥可是要出书的人!咱们老吴家祖坟冒青烟了!”

正吃着,院门推开。李婶提着竹篮进来,头上搭着蓝布巾,肩挎小包。“哟,好热闹啊!”她在门口笑着说,“听说你们家办喜事,我哪能不来?”

吴万勋赶紧站起来让座。“李婶,您快进来坐。”

“我不白来。”她放下篮子,掀开布,里面是自家腌的辣萝卜、酸豆角,还有霉豆腐,“一点小菜,配饭吃的。你哥这些年帮咱们家不少,这点心意不算啥。”

原来去年冬天,李婶老伴突发脑梗,山路难走,是吴万勋连夜骑车去镇上请医生。后来他还帮忙跑报销材料,忙了一个多月。这些事他没提过,可李婶一直记着。

父亲招呼她坐下,倒了碗热汤。“你太客气了。”

“不客气。”李婶摆手,“我看着万勋从小孩长成大人,他写书那股劲头,我打心眼里佩服。别人笑他,我说啥?我说‘你们懂啥,人家心里有东西’。”

桌上安静了一下。吴万勋低头扒饭,米饭粘在嘴角,他没擦。胸口涨得厉害,不是因为吃饱,而是因为这句话。那些被人说“瞎折腾”的夜晚,此刻都被“心里有东西”托了起来。

他放下碗,拿起粗瓷杯,里面是白开水。他站起来,杯子举到眼前。“这几年,谢谢你们一直让我写。”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楚,“我不图多大成就,就怕辜负这份支持。你们没拦我,没骂我瞎折腾,让我能把话说出来,把人记下来。这就够了。”

没人说话。父亲低着头,手指摸着烟斗杆,指节变形但稳定。吴万强停下筷子,看着哥哥,眼里没有玩笑,只有敬重。吴万娇眼圈红了,低头喝汤不想让人看见。李婶拿袖子擦眼角,笑着说:“该说,该说。说出来,大家才知道你是干啥的。”

“哥,”吴万强忽然开口,“以后你书卖出去了,版税分我三成行不?”

大家都笑了。吴万勋也笑了,端起杯子碰了一下。“行,只要你别把钱全花在吃上。”

“那可不一定。”吴万强夹块鸡肉塞嘴里,“我打算攒点,将来娶媳妇用。”

“你还想娶媳妇?”吴万娇翻白眼,“谁嫁你?整天游手好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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