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创作研讨,各展锋芒(2/2)
“那是你没挨过饿。”吴万勋忽然说。
全场一静。
“我不是骂你。”他缓了缓,“但你坐在城里办公室谈‘共鸣’的时候,有些人正为一口干净水走五里山路。你说他们的情感不够现代,可他们的日子是实打实干出来的。我不觉得他们的痛苦要变成都市病才配被写。”
那人脸色变了。
“你这是人身攻击。”
“我不是攻击你。”吴万勋摇头,“我是告诉你,你不了解的事,不代表它不存在。你可以不喜欢我的写法,可以觉得粗糙,但请别轻易否定它的价值。”
屋里彻底安静。
林野咳了一声:“今天的讨论很有收获。我们先汇总方向,后面再细化。”
没人反对。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椅子拖动,纸张翻页,茶杯轻放。刚才支持吴万勋的几个人朝他点头,有人低声说:“说得挺狠。”
吴万勋没回应,只看着本子上的“老槐”二字。笔画很重,像是刻进去的。
其他人陆续走了。
戴眼镜的男人起身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离开。背影挺直,脚步很稳。
屋里只剩两三个人。
吴万勋还坐在原位,手放在笔记本上。窗外天黑了,雨点敲在玻璃上,啪啪响。
他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走近又远去。隔壁房间有人说话,门关上,一切变得模糊。
他没动。
包在脚边,拉链半开,露出一角蓝花手帕。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录音机。冰凉,硬硬的,按键边有点磨毛。
他知道争论不会结束。
他也知道,刚才说的话,有些是为了争口气,有些是他真的相信。
他想起爸爸冬天夜里烧火的样子。柴火噼啪响,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他会一边添柴,一边哼一首没词的歌,说是他娘教的。吴万勋躺在炕上假装睡着,其实听得清楚,那声音里有疲惫,也有温柔。
他想起李婶递菜时拍他肩膀的手。她是村里少数识字的女人,丈夫早死,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每年清明,她都去坟前烧纸钱,嘴里念:“日子好了,你也该享享福。”可她的背早就驼了,走路一瘸一拐,是以前挑担压伤的。
他想起老杨头在砖窑外点头的样子。他是村里最后一个会烧青砖的人,手艺传了三代,现在没人学。他曾说:“人走手艺不走,才算活得值。”可去年冬天,砖窑熄了火,窑口封死,长满了草。
这些人不是为了被写进小说才活着的。他们只是活着。
现在,他要把这份“活着”写成文字。
哪怕被人说煽情,说笨拙,说过时。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上连成一片。屋里的灯闪了一下,又亮了。投影幕布垂着,白白的一片。
他翻开本子,在空白页写下一句:
“我不是来讨好评价的,我是来完成一场交代。”
墨迹渗进纸里,慢慢晕开。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进包里。拉好拉链,双手搭在桌沿,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空荡的会议室。
桌椅没变,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地上落了一支笔。
他站起来,拎起包,肩带勒进肩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长桌冷清,椅子空着,像打完仗后的战场。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灯昏黄,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他不快也不慢,一步步走向楼梯。
楼下传来关门声,接着是汽车发动的声音。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台阶前积了水坑。他站在文化馆门口,没撑伞。
街对面一家饭馆亮着灯,蒸笼冒着白气。一个穿雨衣的男孩骑电动车驶过,车轮溅起水花。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背起包,走进雨里。
雨水很快打湿头发和肩膀。布鞋踩在水上,发出噗嗤声。一辆公交车开过来,他没招手,让它过去了。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步伐稳定。
背包很轻,但压着他的肩。他知道明天还得来,后天也得来。争论不会少,质疑还会来。
但他也知道,他不会走。
他穿过路口,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是老楼,窗户大多关着。有户人家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辣椒味飘出来。
他停下,在一处屋檐下站定。
掏出钥匙串,铜钥匙用了多年,齿都磨平了。他拨弄了一下,收回去。
然后他仰头看天。
云很厚,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雨,不停地下。
他闭上眼,听见雨打铁皮棚的声音,听见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听见自己的呼吸。
再睁眼时,眼神沉了下来。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有盏路灯,灯罩裂了,光线歪斜地洒在地上,映出他半个身影。
他走过光圈,走入黑暗。
雨还在下。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他知道,必须走下去。
几天后,他又回到了村子。
山路泥泞,他走了三个小时。村口的老槐树还在那里,树皮裂开,枝干扭曲,像个老人。树下坐着那位八十九岁的老人,穿着补丁棉袄,拄着拐杖,眼睛浑浊地看着远方。
吴万勋走过去,轻声叫:“阿公。”
老人慢慢转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是你啊……我记得你,你是老吴家的儿子。”
他鼻子一酸。
“我回来了。”他说。
老人点点头,又开始哼那支歌。还是没词,断断续续,像风中的烛火。
吴万勋打开录音机,轻轻放在石墩上。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问,也没有急着记。他就坐在老人身边,听着那沙哑的哼唱,看着远处的山,闻着泥土和雨水的味道。
他知道,这本书不会畅销。
他知道,很多人会觉得它“过时”“沉重”“没人看”。
他也知道,也许只有很少人愿意读完它,理解它,记住它。
但没关系。
只要还有一个人听见,就够了。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一章:树未死,人未走。”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雨停了。
云裂开一道缝,阳光照在老槐树上,照亮了一簇新生的嫩叶。
绿得那么倔强,那么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