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家庭支持,力量倍增(1/2)
天刚亮,村口的老槐树还罩在雾里。吴万勋从树下的石墩上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麻。他弯腰关掉录音机,轻轻放进帆布包,又用一块蓝底白花的手帕盖好。
这台录音机是他五年前买的二手货。外壳有划痕,按键也不太灵,但还能用。他用它录过村里老人讲故事,也录过老兵讲打仗的事。这些录音都存放在家里的铁皮箱里,一盘带子一个名字,写得整整齐齐。
他抬头看了看老槐树。树干上有道大裂口,是多年前被雷劈的。一半死了,另一半还活着,每年春天照样长叶子。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这儿乘凉,说过一句话:“你看这树,遭了天打都不倒,人哪有那么容易垮?”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他转身往家走。土路软软的,脚踩上去留下浅浅的印子。空气很湿,有泥土和草的味道。远处传来鸡叫,还有人家烧火做饭的声音。村子慢慢醒过来。
路上遇到老陈,正提着潲水桶喂猪。老陈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回来啦?”他知道吴万勋在外面“搞写作”,虽然不明白是干什么,但觉得能写东西的人不一样。
吴万勋点点头,应了一声:“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停下脚步。
老陈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这娃……不容易。”
路边的房子都很旧,墙皮掉了不少。晾衣绳上挂着湿衣服,在风里晃。一只花猫蹲在墙头晒太阳,看见他走近,耳朵一抖,跳进隔壁院子。
到了自家门口,他摸出钥匙开门。铜钥匙用了快三十年,齿都磨平了。门一开,吱呀一声,惊飞了几只麻雀。
院子里很安静。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塑料布;竹扫帚靠在门边,柄上缠着旧布条;窗台上摆着泡菜坛子,封口的湿布边有点绿霉。一切都和他走时一样。
堂屋开着门,光线有点暗。父亲坐在小凳上抽旱烟,听见动静抬眼看了看,没问去哪儿了,只说:“饿了吧?锅里有粥。”
吴万勋把包放在条凳上,喝了一口水壶里的凉水。这是昨晚在镇上接的自来水,有点铁味。他在父亲对面坐下,低头搓鞋边的泥。
两人谁也没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烟丝燃烧的轻响。窗外传来孩子哭闹,接着是大人哄孩子的声音。这一切都很熟悉,像时间从来没变过。
过了好久,吴万勋才开口:“爸,有人觉得我写的东西没用。”
他说这话时看着地上的一道裂缝,里面冒出一点嫩绿的草芽。每次下雨,这里就会长草,父亲从不铲,说:“让它长吧,起码证明这屋子还没死。”
父亲没马上回答。他放下烟斗,用手慢慢擦烟杆,像是在想什么事。然后他看着儿子,眼神很平静,却很有力量。
“你小时候写第一个字,是在咱家这张桌上。”他说,“拿铅笔头写的,歪歪扭扭一个‘人’字。那时候全村人都来看,张婶还说,这娃将来能当官哩。”
他停了停,嘴角露出一点笑,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没人说了,可你还在写。”他继续说,“每年过年贴对联,都是你自己写。别人买现成的,你非要拿毛笔蘸墨,一笔一划地写。手冻得通红,指头裂了口子流血,也不肯停。你说,那会儿是为了给别人看吗?”
吴万勋摇头。
“那你为啥写?”
“因为我想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就对了。”父亲点点头,“只要你想写,它就有用。别人说没用,那是他们不懂。懂的人不多,但你心里清楚就行。”
屋里又安静下来。
阳光慢慢照进门,落在八仙桌上。桌角有个小小的刻痕——那是他十岁那年刻的身高线,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我要当作家。”字迹歪斜,藏在木纹里。
父亲重新点起烟斗,火光一闪,照亮脸上的皱纹。他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我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他说,“村里人嘴杂,城里人更难打交道。可你记住一点——你不是为他们活着的。你是为这个家,为你自己活的。”
吴万勋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眼神不凶,也不严厉,就是一种沉实的光,像夜里不灭的灯。没有煽情,没有鼓励,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信任。这种信任不是说出来的,是几十年生活攒下来的。是他摔倒时父亲扶他的手,是他发烧时父亲背他在山路上走的脚步声。
他忽然想起那一夜。
十二岁那年,他高烧四十度,咳得满脸通红。父亲二话不说背起他就走。山路黑,又滑,走到半路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血顺着裤管流。父亲咬牙爬起来,继续往前赶。到卫生所时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得转县医院,怕是撑不住。”
那时他趴在父亲背上,听见他喘气的声音,粗重得像拉风箱。每一步都踏在冻土上,发出闷响。他想说谢谢,却只能咳。
现在这声音好像又回来了。
他喉咙发堵,说不出话。
父亲没再多说。他站起身,端来一碗红薯粥。碗是粗瓷的,边沿有个缺口,用了十几年。粥冒着热气,颜色橙黄,浮着米壳,底下有点砂——是自家种的糙米,没加工细,但香。
“趁热喝。”说完他去院子里扫地,竹扫帚划过泥地,沙沙响,节奏稳定。
吴万勋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完。甜中带点土腥味,是他从小喝到大的味道。红薯是去年秋天收的,藏在地窖里,吃了整整一个冬天。
放下碗时,指尖碰到桌角那个刻痕。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他已经比当年刻下的那道线高出太多太多。
太阳升起来了,照进院子,晒在柴火垛上。阳光落在松枝间,泛起点点光。父亲扫完地,把垃圾倒进灰坑。回来见儿子还坐着,就说:“歇好了就回屋睡会儿吧,晚上还得起来记东西。”
吴万勋嗯了一声,起身把空碗放进灶台边的木盆。水盆里泡着几只碗筷,等下一顿饭后再洗。他走过堂屋,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屋子很小,不到十二平米。一张床靠墙,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一张旧书桌摆在窗下,桌面坑洼,边缘有烟头烫的焦痕;墙上贴着几张照片:小学毕业照上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笑得很拘谨;母亲最后一张相片,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对他笑;还有一页撕下的日历,写着“投稿日期”,
桌上放着台灯、墨水瓶和一摞稿纸。钢笔插在墨水瓶盖上,笔尖有些锈,是他用了六年的老朋友。最上面那张稿纸写了两个字:“老槐”。笔迹清楚,墨色很深。
他知道这不是小说开头,也不是报告提纲,而是一种承诺——对自己,也对那些愿意在他面前说话的人。
正想着,院门又响了。
李婶来了,挎着竹篮,笑着说:“建国叔在家不?”看见吴万勋出来,改口说:“哟,万勋回来了?正好。”
她走近几步,递过篮子:“刚摘的青菜,嫩得很。给你们妈捎点,你也拿些。”篮子里是几把油麦菜,绿油油的,带着露水,叶上有虫咬的小洞,洗洗还能吃。
吴万勋接过,说了声谢。
李婶没急着走,站在院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四周,像检查什么似的。然后她说:“我们村里出了个作家,脸上都有光。前两天我去镇上赶集,卖豆腐的老刘还问我,是不是真事。我说咋不是,人家书都上了省里的奖名单。”
她语气平常,就像在说谁家孩子考上中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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