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初入团队,风格碰撞(2/2)
吴万勋没说什么,把笔记本重新塞进帆布包,拉好拉链。
“走吧。”林野说,“带你去房间。”
两人走上楼梯。地毯厚实,踩上去没声音。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水田畴。吴万勋盯着看,心想:这些山,都不是我们那儿的山。我们那儿的山是秃的,春天绿得少,秋天叶子一落,石头就露出来了。这些画太美了,美得不像真的。
到了二〇三房门口,林野递给他房卡:“这是你的房间。洗漱用品都备好了,热水器二十四小时供应。晚上别熬夜,明天还要早起。”
“谢谢。”吴万勋接过卡,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台电视靠墙。床头柜上有部座机电话,黑色外壳,拨号盘锃亮。他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笔记本、钢笔、录音机电池、几张村民签字的授权书复印件、全家合影。
照片还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一家人站在老屋门前,父亲站中间,他和弟弟妹妹分立两侧。背景是梯田,稻子收完,土地裸露,颜色深褐。那天阳光很好,大家都笑着,连平时不爱说话的父亲也咧嘴笑了。那是去年秋收后拍的,也是他们全家最后一次合影。弟弟在南方打工,妹妹嫁到了邻县,一年难得见一面。
他把照片放回夹层,拉上拉链。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高楼亮起点点灯火。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城市比村里亮得多,可看不见星星。他在村里,晚上抬头就能看见银河,像洒了碎银的河,横贯天空。可在这里,光太多,连月亮都灰蒙蒙的。
他转身打开行李箱,取出一双袜子换上。旧布鞋被他摆到床底,鞋尖朝内,整整齐齐。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鞋子归位,才能安心睡觉。
电话响了。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吴老师?”是个陌生女声,“前台提醒您,餐厅七点关门,请尽快用餐。”
“知道了,谢谢。”
他放下电话,看时间:六点四十二分。
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第一天。说了该说的话,听了不想听的话。人没散,心也没乱。”
写完,合上本子,放进枕头底下。
他穿上外套,准备下楼吃饭。路过镜子时停下,看了看自己。脸晒得有点黑,眼角有细纹,衣服洗得发白,但干净。他理了理衣领,推门出去。
走廊灯光柔和,脚步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
指示灯亮起,数字从三跳到二,再到一。
门开了。
他走出去,穿过大厅,朝餐厅走去。
途中经过一间开着门的休息室,里面有人在说话。
“……没想到真找了个农民来写。”是戴眼镜男人的声音,“还以为是噱头。”
“人家材料确实扎实。”另一个声音说,“那种原生状态,咱们编都编不出来。”
“可风格太土了,后期得改。”
“改不了太多。林野说了,尊重原始文本。”
“那就只能另起一套体系,让他归他的,我们做我们的。”
吴万勋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推开餐厅玻璃门,走了进去。
服务员迎上来问:“几位?”
“一位。”他说。
“这边请。”
他被带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接过菜单。
窗外夜色已浓,倒映出餐厅里的灯光和人影。
他点了一碗牛肉面,一杯热水。
等面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拧开笔帽,轻轻放在桌上。
笔身老旧,金属部分有些磨损,但笔尖完好。这支笔是他高中毕业时班主任送的。那时全镇只有两个学生考上中师,他是其中之一。后来他没去读,留在村里照顾生病的母亲。笔一直留着,成了他唯一一件“体面”的物件。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气流碰到玻璃,留下一道短暂的白痕。
面来了。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热,有点咸,但踏实。
他一口一口吃着,没抬头,也没看周围。
吃完,结账,起身离开。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脱鞋上床,打开台灯。
从枕头下抽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刚才写的那句话。
想了想,又添了三个字:
“还能走。”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今早出发的情景。天还没亮,他就起床了。母亲煮了碗鸡蛋面,放了两颗荷包蛋。她不说“一路平安”,也不说“早点回来”,只是默默看着他吃完,然后把帆布包递给他,里面塞了一包自制的辣酱。
“城里人不吃这个。”他说。
“你吃。”她说,“饿了就打开闻闻,能顶一阵。”
他笑了,把辣酱放进包最底层。
村口的小狗阿黄一直追着他跑了半里路,直到山路拐弯才停下来。它站在那儿,尾巴耷拉着,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很久没动。
他知道,这一趟不会轻松。这些人有学问,有资源,有平台,而他只有一个本子,一支笔,一颗不肯闭眼的心。但他也知道,有些事必须由他来说,有些声音必须由他带出来。
他不怕被嘲笑,也不怕被孤立。他怕的是,有一天没人再愿意听这些故事了;怕的是,当最后一个老人闭上眼睛时,他的记忆也随之消散,无人记载,无人知晓。
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台灯还亮着,光照在墙上,映出他侧脸的轮廓。影子很长,像一根钉进墙壁的桩。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短信。
他拿起来看,是女儿发来的:“爸,我今天考了全班第三。老师夸我作文写得好,说我像你。”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身,打开笔记本,在“还能走”后面,又加了一句:
“孩子也会长大。”
他合上本子,关灯躺下。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明亮。
而在千里之外的吴家村,那盏旧灯笼仍在屋檐下轻轻摇晃,红纸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响动,像一声低语,像一句叮咛,像一段永远不会结束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