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万强冲刺,上市在眼前(1/2)
从镇上查完资料,吴万勋回到老屋时,天已经黑了。山风吹过松林,发出低低的声音。他站在院门外,脚踩在湿泥上,鞋边沾着枯草,裤腿卷到小腿,腿上有被蚊子咬的红点。他没急着进门,先把肩上的帆布包放下,靠在墙边,蹲下来用鞋尖蹭掉鞋底的泥。这泥是昨晚下雨留下的,黏得很。他记得父亲以前也这样,干活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鞋底弄干净,不想把外面的脏东西带进家。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外壳是凉的,屏幕没亮,但他知道还有两格电。这支录音笔他用了三年,录了一百三十七个村民的故事。最长的一个讲了四个小时,最短的一个只有三分钟——王婶说她年轻时偷摘队里的辣椒,被罚扫猪圈三天。这些声音都存进了电脑,成了他写书的重要内容。
院子里很安静。竹扫帚斜靠在墙角,刷毛朝外,柄上缠着半截旧麻绳,是父亲前天扫完落叶后挂上去的。地上有几片梧桐叶,被风吹得打转。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摊开的手。他抬头看了看,月亮藏在云里,只透出一点光。
他推门进去,木门“吱呀”响了一声,合页老旧了。屋里灯亮着,一盏黄灯挂在房梁下,电线挂着生锈的铁钩。灯光照出桌椅的轮廓:一张四方桌,三条长凳,墙上挂着父亲用过的蓑衣和斗笠。空气里有霉味,还有一点柴火的味道,很熟悉,让他心里放松下来。
他放下包,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充电线,插上电脑。风扇转起来,屏幕亮了,蓝光照在他脸上。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灯火长明07”。他点开它,里面是他这几天整理的音频和笔记。他又点开昨天录的一段,李婆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赶集那天,我背了二十个鸡蛋,换了一斤盐、两尺布,还有半包火柴。回来路上摔了一跤,蛋碎了三个,心疼得直掉泪……”背景里有孩子跑动的声音,还有远处叫卖糖葫芦的人。
他摘下耳机,轻轻叹了口气。这段杂音太多,得重录。他想,明天去村小学试试,放学后操场空,人少,声音清楚。他合上电脑,没关,就让它待着。
这时,手机响了。
铃声很轻,是老式的震动加提示音。他知道是谁——来电显示写着“万强”。
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才说话:“哥。”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怎么了?”他问,语气平静,但已经坐到了床沿上,顺手把电脑合上了。
“材料今天全部交完了。”吴万强说,语速慢,“审计报告、法务意见书、财务报表,全都递上去了。券商说,明天开始等反馈。”
他听着,没打断。
“我……有点撑不住。”弟弟的声音忽然变小,几乎听不清。
吴万勋闭上眼。他知道这几天万强有多累。白天跑券商、律师、会计师事务所,晚上改材料,凌晨三点还在开会,一遍遍核对数据。前天妹妹打电话说,在镇上快递站看见他,拎着两个饭盒,眼窝深陷,衣服皱巴巴的。她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住,他说:“公司系统还没关,我得盯着。”
他没说话,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有点发白。
“你吃东西了吗?”他终于开口。
“吃了口泡面。”吴万强说,声音更轻了,“我现在在公司,办公室就我一个人。外面路灯都灭了,楼道里很静。刚才我又看了一遍提交清单,反复核对了七遍,还是怕漏了什么。”
吴万勋没笑,也没安慰。他知道这个时候,人不需要建议,也不需要鼓励,只需要有人听着。就像他当年写《灯火长明》初稿时,连续被十一家出版社退稿,第十二家回信说:“题材太土,没人看。”他坐在桌前,手抖得拿不住笔,心里全是绝望,想把稿子烧了。那时候,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端来一碗热粥,放在桌上,转身走了。那碗粥他没吃完,但那份暖意一直留在胃里,支撑着他改了第七遍稿子,最后被一家小众文学社接受。
他开口了,声音低而稳:“你记得我写《灯火长明》第一版被退十次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每次我都想放弃,觉得写这些东西没用,浪费时间。可只要再改一遍,就有希望。”他顿了顿,“你现在走的路比我难。我不是写几个字就行,你是要把整个合作社十年的账目、土地合同、农户协议一条条理清楚,一份份交上去。可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回头看不见脚印,是因为你走得够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像是在忍着什么情绪。
“哥,你说……他们会要我们吗?”吴万强终于问,声音有点抖。
吴万勋望着窗外。外面很黑,连星星都没有。远处有狗叫,近处有孩子喊吃饭,还能听见哪家在放电视剧,女人哭哭啼啼的。他想起小时候,村里人常说:“吴家兄弟,一个疯写书,一个瞎折腾。”那时他们只是低头走路,不争辩。
他答:“我不知道。”
停顿片刻,他又说:“但我相信,只要材料是真的,路是实的,人是诚的,总有人看得见。”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水,激起波纹。电话那头,吴万强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放下千斤重担。
“睡一会儿吧。”吴万勋说,“别熬了。事情已经交出去了,剩下的不是你能控制的。”
“我想守着。”吴万强说,“万一有消息,我能第一时间回应。”
“那你至少躺下。”吴万勋坚持,“闭眼十分钟也好。身体垮了,后面的事谁来做?”
两人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吴万勋把手机放回桌上,没锁屏,就让它亮着。屏幕映出天花板一角,灯泡的影子晃动。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半,剩下半杯放在窗台边。玻璃杯外壁有水珠,慢慢滑下来。
然后他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写下一行字:“万强今夜未眠,因等待而醒。”
那一夜,他也没睡。
第二天早上,鸡还没叫他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的,像身体里有个钟。他下床穿好衣服,拿上扫帚出门。院子里落叶不多,风吹了一夜,地上有些槐叶和梧桐果壳。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动作稳当。
扫到门口时,听见隔壁李婶家电视开着,播早间新闻:“……本省新增三家拟上市公司进入受理阶段,其中一家来自基层农业合作社转型企业,注册地为青山县吴家村……”
他停下扫帚,站着听完。
播报员念出公司全称——“吴家山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确认无误。时间表显示,材料将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完成初审问询。
他没说什么,继续扫地,把叶子拢成一堆,铲进竹筐。提筐去倒的时候,路过晒谷场。几个老人坐在石墩上抽烟,见他过来,一个抬头问:“万勋,听说你弟那公司真递上去了?”
“递了。”他说。
“能成不?”另一人插话,吐了口烟,“咱们村还能出个上市公司?”
“不知道。”他说,“但事是实的,路是正的。”
“赵二狗昨儿还说,一个打工回来的娃,净做发财梦。”那人冷笑,“说你们老吴家,一个写书疯子,一个做梦暴发户。”
吴万勋没生气。他把竹筐放在墙根,拍了拍手,看着对方:“梦要是不做,路就永远没起点。他可以笑话,但我们得往前走。”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阳光刚爬上屋顶,瓦片泛灰光。晨雾没散,田埂上浮着一层白,像盖了层纱。他推开院门,把扫帚靠回墙边,进屋打开电脑。昨晚没关的文档还在,他删掉一句修饰过头的话,改成更直白的记录:“昨夜与万强通话,知其精神疲惫,但仍坚持守岗。”
中午吃红薯粥和腌萝卜。他吃得慢,一口粥,一口菜,细细嚼。吃完洗了碗,坐在门槛上抽烟。烟是便宜的散装叶,味道冲,但他习惯了。妹妹的小店今天没开门,卷帘门拉着,门口那块“欢迎回家”的木牌被雨打湿了,字迹有点模糊。他看了会儿,想起小菊去年辞了城里的工作,回村开了这家小卖部,说是想离家近些。她说:“哥写书,弟办公司,我就守个店,也算为家里添点光。”
他起身回屋,关上门,重新打开电脑。点开“灯火长明07”文件夹,找到一段新录的音频——王叔讲自己被骗五毛钱的事。那是昨天下午在晒谷场边录的。王叔七十多岁,说话有力气,语气生动:“……那天我去买盐,摊主找我五毛零钱,我拿回家一看,是张假票!我气得不行,第二天就拿着去找他。他不认,我说‘你当我是瞎子?’最后他赔了我一包火柴了事。”吴万勋听了一遍,笑了。这声音真实,带着泥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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