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万勋思考,和解或前行(1/2)
吴万勋停下笔,看着纸上“欢迎回家”四个字。墨水在最后一横上晕开了一点,像不小心滴的水。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心里有点乱。
天快黑了,屋里光线变暗。只有桌角那盏老台灯还亮着,灯光发黄,照出一圈暖光。
桌边有块茶渍,是他刚才碰倒茶缸弄的。褐色的印子歪歪扭扭地摊在那里,没擦。他也不在意。生活本来就不干净整齐,总会有意外,有错处。就像他刚写的那段关于妹妹开店的文字,没什么大起大落,但藏着一家人这些年的牵挂。
他把钢笔放下,放在砚台旁边。这支笔是父亲在他考上师范那年送的。乌木杆,铜笔夹已经发黑,可写字还是很顺。每次打开笔帽,都能闻到一点墨香和金属味。那是小时候的味道。
他摸了摸桌角的一道划痕。那是他小时候用小刀刻的,WMX,他的名字缩写。现在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一道浅沟。
风从门缝吹进来,有点凉。它掀动了墙上的日历,纸页翻了一下,露出下一页。二十五号。红笔圈出来的日子还没到,但他已经想到那天会很热闹。集市上人多,叫卖声不断,孩子跑来跑去,邻居见面打招呼。他想起小时候跟父亲赶集,坐在板车上晃脚,手里攥着几枚硬币,想着买糖还是买书。现在父亲老了,背驼了,走路要拄拐杖。他自己也成了别人嘴里的“吴老师”。
桌子右边躺着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很普通。没有写寄信人,只写了“吴万勋 亲启”。邮戳清楚,市里寄来的,三天前发出。他知道是谁寄的。
林野。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压了很多年。平时不提,可一直都在。每次他在杂志上看到那些夸张的农村故事,或者有人问他:“你怎么不写点激烈的?现在的农村哪有那么平静?”他就会想到林野。那个曾经一起写作的人,后来走了另一条路。
这封信在桌上放了一整天。
早上他就看见了。那时阳光照在信封一角,字特别清楚。他没拆,想先把妹妹那段文字写完。后来李婶送来一篮青菜,说:“邮差说这信挺急。”他点点头,还是没动。李婶走后,他泡了杯茶,翻开县志查资料,可眼睛总是往信那边瞟。
现在天黑了,屋里越来越暗,那封信还是没动。不是因为它重,而是因为里面的东西太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没人。石桌在暮色里发白,上午一家人围坐说话的热闹早就没了。父亲还没回来,弟弟不知去哪,妹妹也回店了。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慢慢敲在地上。
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手撑在木头上,感觉凉。木头的漆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纹路,像老人的脸。他曾在这扇窗下读过很多夜书,也撕过第一篇退稿的文章。那时年轻,生气、委屈都挂在脸上。现在不会了,可心里并不真的平静。
他想起昨天清晨,那个人站在门口的样子。
穿一件深灰夹克,背有点驼,拎着旧皮包。头发少了,鬓角全白。他没进门,就在门外站着,声音不大:“吴哥,我来道歉。以前是我错了。”说完递上一张纸条,转身就走,走得很快。
那一刻吴万勋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林野回来了?还这样?
那张纸条现在夹在他抽屉最底下的一本书里——《中国现当代散文选》,大学时买的,书页泛黄。他没扔,也没再看。他知道是谁。林野,师范同学,后来去了城里当编辑,再后来成了有名的乡土作家。他们曾同时投稿,同年参评文学奖,作品还被拿来比较。
那时林野写的东西喜欢加戏。一篇写寡妇守节三十年最后投井,一篇写父子为土地反目成仇。评委说他“情感强烈,有冲击力”。而吴万勋写的都是村里真实的事:老人扫谷场,五保户守猪圈,冬至给邻居送饺子……他不夸大,不煽情,只记录。
有一年他落选,林野拿了奖。一等奖作品《泥土的重量》讲一个老农因补偿款没到账自杀。吴万勋读完心一紧——里面有三段描写,竟和他未发表的手稿几乎一样。老人蹲田埂数硬币,老牛死前的眼神,村委会墙上积灰的锦旗。
他查过,确实像。
但他没证据。手稿只打了一份,借给老师后没了。林野说“纯属巧合”,说这种细节“农村到处都有”。事就这样算了。他没闹,只是改了方式,不再轻易透露构思,也不参加联合采风。
从那以后,林野很少联系他。偶尔在群里说话,也是冷嘲热讽:“某些人靠卖惨博同情”“写农民不代表懂农村”。他看到了,但从不回应。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
可今天这封信不一样。
他回到桌前,终于伸手拿起了它。信封很轻,撕开时声音很小。里面是一张折叠好的信纸,字工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信里没提过去,也没解释什么。只说最近读了他的《沉默者列传》,夜里睡不着,想起当年在宿舍聊文学的日子。说他们都相信文字能改变什么,后来他走偏了,追名气,追流量,写自己都不信的东西。说看到吴万勋一直写普通人,心里难受,也敬佩。最后写道:
“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能知道,我说的每一句坏话,现在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自己身上。”
他看完,把信放在桌上,没折回去。屋里很静,只能听见挂钟滴答响。秒针每走一下,都像踩在他心上。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旧文件夹。蓝色塑料皮,边角翘起,里面塞满剪报和笔记。他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
一份是他县刊发的《晒谷场上的张婆婆》,写老人每天扫院子,藏药瓶不让子女知道病情;另一份是林野市报发的《乡村守望者》,主角也是老太太,但情节复杂:儿子不孝、孙子叛逆、拆迁纠纷,最后跳河。配图是黑白照片,老人倒在水中,一只手伸出,背景是推土机。
当时就有读者留言:“怎么所有农村故事都这么惨?”
他又拿出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起,映出他疲惫的脸。他打开“过往”文件夹,里面有论坛截图。一个帖子标题是“吴万勋是不是被捧得太高了?”,五年前发的。一楼是林野账号回复:“他不过是个守着破屋的乡巴佬,写的东西连结构都没有,凭什么拿奖?”
人都活着,不像有些人专写死人博眼球。”还有人问:“你当年那篇《泥土的重量》,是不是抄了人家没发表的稿子?”
他当时看到这条,抽了半包烟,一个字都没回。
现在再看,情绪没那么翻腾。他滑动屏幕,停在那条评论上,忽然觉得这话不是冲他说的,而是冲着说话的人自己去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这么狠地说别人?是不是怕被比下去?还是怕自己早忘了为什么开始写作?
他关掉电脑,合上文件夹,坐回桌前。
天完全黑了。他没开灯,房间慢慢沉进黑暗。窗外传来狗叫,远处拖拉机突突驶过,车灯扫过墙又消失。虫鸣响起,一片一片,包围着村子。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七点四十三分。通讯录里王老师的号码排前面。那是他高中语文老师,退休多年,在镇中学教了几十年,带出不少学生,包括他和林野。
他找到号码,犹豫几秒,按下拨号。
电话响三声,接通了。
“喂,王老师。”他声音低。
“哦,万勋啊。”王老师语气温和,背景有点吵,像在吃饭,“这么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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