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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万娇活动,小店更红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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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万勋把陶坛放在货架上,坛底碰到了木头架子,发出“咚”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店里很安静,这声响显得很清楚。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稻壳,是早上搬红薯粉条时洒的,还没来得及扫。

店里比早上人多了一些。几张矮桌被挪到了门口两边,中间空出一块地,摆了六七条长凳,围成半圈。这些凳子平时是赶集的人坐着休息用的,今天被排得整整齐齐。靠墙挂着一块白布,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听老人讲老故事。字有点晕墨,写得大而清楚,是他妹妹吴万娇写的。她写字的时候总咬着下唇,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看了眼妹妹。她从后屋端了一壶热茶出来,穿了件新洗的红格子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干净的手腕。头发扎得很整齐,用一根蓝布绳绑着,脸上擦了点粉,耳朵上戴了对银耳环——那是母亲留下的,平时只有重要日子才戴。她走路轻快,鞋跟敲在地上,“嗒、嗒”作响。

她把茶壶放在小桌上,看见他,笑了笑:“哥,放那儿就行。”

她笑了一下,屋里好像亮了些。吴万勋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不只是为了这场“村忆会”,也是为了来的老人,为了那些拿手机的年轻人,为了让这个冷清的小店热闹起来。

他问:“刚才那几个游客走了?”

“走了两个,又来了三个。”她擦了下手,指尖还沾着茶渍,“都问红薯粉条的事,我说咱们这是按书里写的法子做的,他们就拿出手机拍,说要发朋友圈。”

他点点头,不再问。他看了看墙上的字,又看向人群。几位老人已经坐在前排。陈阿婆坐在中间,手里捏着一条蓝布手帕,另一只手扶着拐杖。她眼睛闭着,像在养神,又像在想过去的事。旁边是个驼背老头,穿着旧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徽章,上面写着“先进生产者”,字已经模糊了。还有两个老太太坐在一起,其中一个腿上盖着毯子,脚边放着藤编药罐,飘出淡淡的艾草味。

几个村民站在店外往里看。有人抽烟,有人抱着孙子,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几分敬意。三四个背包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对着老人录像。一个女孩蹲在陈阿婆脚边调录音笔,抬头问:“奶奶,您准备好了吗?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陈阿婆睁开眼,眼皮浮肿,眼神却稳。她说:“你说吧。”

吴万娇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站上一张翻过来的米箱,开口说:“今天是‘万娇杂货’第一次办‘村忆会’,欢迎大家来听村里老人讲过去的事。这些事课本上没有,网上也搜不到,但它们是真的。我哥写的书里提过一点,还有很多没写进去。今天我们请的第一位是陈阿婆,今年八十六岁,她要讲的是六十年代闹饥荒那阵子的事。”

她说得不快,语气平实,却让人听得入神。人群安静下来。有人坐下,有人靠着门框站着。年轻人把相机声音调小,录音设备亮起红灯,像一只只眼睛静静看着。

陈阿婆抬起头,目光慢慢扫过大家,最后落在那个女孩身上。她说:“那是六一年冬天,雪下得很厚,沟里的水都冻住了。我家五口人,三天没吃一粒米。村里死了不少人,有的饿死,有的病死,也有跳塘的。我那时候三十出头,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七岁,小的才两岁。我把棉被拆了,用棉花换了一小袋野菜籽,种在屋后坡上。那种菜叫苦麻子,叶子涩,难吃,根可以磨成粉。我就天天挖,煮了给孩子吃。后来发现隔壁家的小娃也在啃树皮,我就把我那份分了一半给她妈。她说我救了她们一家三条命。其实我没想那么多,就是看着那孩子眼睛都陷进去了,心里难受。”

她说话慢,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没人打断。有个年轻男人低头记笔记,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响。

“那时候没人管我们。干部自己也饿得走不动路。但我们自己活下来了。春天来了,我们把野菜留种,第二年全村人都种。那年秋收,我们村是全乡唯一没上报饿死人的。”

说完,她停了停,低头喝了口茶。茶凉了,她喝得很慢。

屋里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不响亮,但持续。有个背包客小声说:“这才是真实的历史。”

吴万娇笑着说:“谢谢陈阿婆!接下来,请李木匠讲讲他当年给村里建房的故事。”

穿中山装的老人扶着膝盖站起来,声音有些哑:“我干了一辈子木工,从十八岁开始打家具、盖房子。六十年代末,村里要建集体宿舍,十三户人家挤一间大屋。我和另外两个师傅带了八个徒弟,砍树、刨梁、做榫头,干了整整七个月。那时没有电锯,全靠手拉锯。冬天手裂了口子,血沾在木头上,和树浆混在一起。夏天蚊子多,光着膀子干活,背上全是包。但我们盖成了三排房,每户一间,有门有窗。现在倒了两间,剩下的还有人住。”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前排的女孩:“这是当年我们师徒合照,你们要是愿意,可以传一下。”

照片传开了,大家凑近看。吴万勋也走过去,看到一群年轻人站在刚搭好的木屋前笑着,手里拿着锤子和尺子。其中一人眉眼熟悉,竟是他父亲年轻时的样子。那人站在边上,脸晒得黑,肩膀宽,嘴角扬着,眼里有光。那是他没见过的父亲——不是后来那个咳嗽不停的男人,而是个真正有力气的小伙子。

他没说话,退回角落。

活动继续。另一位老太太讲了生产队时期妇女怎么偷偷给孩子藏口粮;李木匠补充了修桥时差点掉河里的事。每段话都不长,但实在。有人低头抹眼泪,有人点头,也有人一直拍照。

中途又有几拨人进来,听说在讲故事,就自觉找地方站着。一个小男孩被妈妈牵着进来,仰头问:“妈妈,这些人真的见过以前的事吗?”妈妈说:“当然,他们就是从前的人。”

孩子眨眨眼,忽然跑上前,指着陈阿婆问:“奶奶,你那时候是不是每天都吃树皮?”

陈阿婆笑了,摸摸他的头:“傻孩子,哪天天吃树皮?能有口野菜糊糊就不错了。不过啊,那时候的孩子都懂事,知道省一口给弟弟妹妹。”

孩子点点头,又被妈妈牵走。

吴万勋站在货架旁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说:“你们这代人不知道什么叫饿。”他以前觉得那是唠叨,直到今天,才明白这句话有多重。

太阳偏西,光线照进屋,落在陈阿婆的银发上,闪出一点光。吴万娇宣布今天就到这里,感谢大家来听,并说下周五还有第二场,主题是“老手艺与老味道”。

人群慢慢散去。有人买了红薯粉条,说要带回去给父母尝;有人加了店里的微信,想了解以后的活动;那个录音的女孩找到吴万娇,说学校要做乡土文化调研,希望下次能组织学生来听。

吴万娇答应了,脸上一直带着笑。

吴万勋一直站在货架旁,没怎么动。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伸手摸左胸口的口袋。笔记本还在,封面磨得起毛,边角卷了。他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写。

但他脑子里已经有了标题:《那些没被记住的女人》。

他想起陈阿婆说“我把那份分了一半给她妈”时的平静语气。这样的事,在别的地方可能连一句都不会提。可它发生过。不止一次,也不止一个人。

他还想起母亲。她也曾在雪夜里把最后一碗红薯糊糊端给邻居家发烧的孩子,自己喝清水充饥。他从来没写过这件事。不是忘了,是觉得太小,不够“故事”。但现在他明白了,正是这些“小事”,才是活着的证据。

笔尖终于落下,写下第一句:“六一年冬,陈阿婆把苦麻子菜分给邻居时,没想到三十年后,她的孙子会在县城当医生。”

写完,他停下,回头看妹妹。

吴万娇正在收拾桌子,把长凳搬回原位,嘴里哼着歌。她小心揭下那张手写标语,折好放进抽屉,又拿抹布擦柜台。动作利索,神情轻松。

“你什么时候想到办这个的?”他问。

她头也不抬:“前天看到你书里写桃婆烧名字那段,突然觉得,咱村这么多老人都在,故事却没人听,多可惜。反正我这店也想多招些人,不如试试?”

“效果不错。”

“可不是!”她直起身,眼睛亮,“今天卖出去二十多包粉条,十斤辣萝卜,还有人订了腊肉。有个女老师说要把这儿当成学生社会实践点。要是真成了,以后每月都有人来。”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外面天色暗了,山影压过来,村道上起了风。远处传来狗叫和孩子跑动的声音。他站在门口,看着刚才坐满人的空地。现在只剩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转。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松动了。

这些年他写作,是为了不让大家忘记过去。可他一直是一个人写,一个人记,像在黑夜里点一盏灯。而现在,这盏灯好像照亮了别的东西。妹妹办这个活动,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真为了卖货——她是想让这些声音被人听见。哪怕只是多一个人知道,也算没白讲。

他重新翻开笔记本,在刚才那句话意听。”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回衣袋。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推送通知,标题是《山村里的“记忆集市”:一场由杂货店发起的口述史实验》。配图是活动现场的照片,其中一张是他站在货架旁低头写字的背影,肩头落着夕阳。

他没点开,把手机塞回裤兜。

同一时间,几百公里外的一间公寓里,一个年轻男人靠在沙发上刷手机。他穿着灰色连帽衫,脚翘在茶几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显示一个写作论坛的页面,标题是《当下乡土文学的审美困境》。

他滑动手指,突然停下。

那篇关于“记忆集市”的推文跳了出来。他点进去,放大图片,目光落在照片角落那个握笔的男人身上。眉头慢慢皱起。

“又是他。”他低声说,“搞这种土味煽情,还真有人捧?”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盯着天花板。

屋里很静。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声隐约可闻。

他没再看那篇文章,也没关掉页面。只是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节奏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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