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家庭美好,成为传奇(1/2)
车轮压过村口那道土坎,车子颠了一下。灰尘和泥水溅在车门上,留下几道脏印子。吴万勋扶了扶肩上的帆布包,没说话。他坐在副驾驶座,身体跟着车子晃。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外面——田埂、电线杆、远处山上亮起的灯,都是他熟悉的样子。
车子停了。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鞋尖有个破洞,里面垫了纸壳,不扎脚。这双鞋三十块钱,已经磨得发白,边角也毛了,但他一直穿着。不是没钱买新的,是觉得穿这双鞋,才像真正回了家。他摸了摸包里的三张讲稿,纸很整齐,字是他一晚上一晚上写出来的,每一笔都很认真。
他开门下车,站到自家院门前。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铁锁生锈了,发出“咯吱”一声。门开了,一股青砖味、水泥味和灶台的热气扑面而来。院子里变了样。以前堆在墙角的农具现在整整齐齐靠在东屋檐下:锄头、耙子、镰刀、扁担,连那辆旧自行车也被擦亮了,靠在墙上,链条上了油,踏板也不响了。
地面铺了水泥,平平的,晚上走路不会绊倒。西边新盖了两间房,窗户是铝合金的,玻璃很干净,映着天边的红光。堂屋门上挂着一块红底金字的匾,写着“文墨传家”四个字。这是村里小学李老师写的,说是乡里给挂的“示范户”牌子。匾是实木做的,漆很亮,钉子钉得很正,挂的时候还放了小鞭炮,吓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屋里有人。
父亲吴建国坐在堂屋中间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吹着热气。缸子是老物件,蓝底白花,边上有磕痕,上面写着“先进生产者”,是他年轻时得的奖。看到他进来,父亲没起身,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回来了。”
“嗯。”吴万勋应了一声,把包放在条桌上,打开拉链,拿出文件夹,又抽出讲稿压在桌角。他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谁。条桌是新的,榆木做的,桌面光滑,四条腿稳稳的,不会再晃了。
吴万强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拎着铝壶:“哥,水烧好了。”他走过来把壶放在炉子上,转身翻橱柜,“茶呢?”
“柜子第二格。”吴万娇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她抱着一摞衣服走出来,顺手把一件蓝布衫挂在竹竿上晾好。阳光还没落完,衣角被风吹得轻轻动。看见吴万勋,她愣了一下:“哎哟,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城里多住几天。”
“活动结束了。”吴万勋说,“明天没事。”
“那你赶上了。”吴万娇笑了,“咱家今天搬进新屋,得吃顿好的。腊肉我腌了三天,就等你回来开锅。”
吴万勋看了看屋子。堂屋比以前大了一倍,墙边摆着新沙发,深棕色皮面,坐上去有点硬,但很干净。墙上贴了白瓷砖,中间挂着电子钟,秒针走得准。电视在架子上,三十二寸液晶屏,正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着南方下雨北方热,画面变成卫星云图,灰白色的气流转着圈。
“这房子……什么时候盖的?”他问。
“你去市里的时候。”吴万强倒了杯茶递过来,茶叶浮在水面,慢慢展开,“我接了两个厂里的活,钱凑够了,就跟爹商量,拆了老屋往后扩。你那本书卖得不错,镇上文化站还给了五千块补助,说是‘乡土作家扶持项目’。那钱我没动,全用在这房子上了。”
吴万勋接过茶,没喝。他看电子钟右下角的时间:17:48。天还亮着,西边的云是橙红色的。他忽然抬头看屋顶——那里装了吸顶灯,圆的,一圈小灯珠,灯光均匀,墙角都没有黑影。他记得小时候家里点煤油灯,灯芯短了要用针挑;后来有电灯,也是四十瓦的白炽灯,吊在梁上晃,电压不稳时忽明忽暗,看书看得眼睛疼。
“电灯……也换了?”他问。
“早换了。”吴万娇一边摆筷子一边说,“去年通了专线,电压稳了,冰箱也能用。现在连隔壁王婶都说,咱家晚上亮得跟白天一样,狗都不敢靠近。”
吴万勋点点头,坐下了。沙发有点高,他腿长,脚悬着。他脱了鞋,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凉的,脚心贴着地,好像能感觉到什么。那是回家的感觉。
没人说话。
吴建国喝完搪瓷缸里的水,把缸子放在脚边。吴万强靠在门框上,咬了一口冷玉米饼,嚼得费劲。吴万娇蹲下整理鞋柜,把几双布鞋摆成一排:一双是他爹的,一双是他哥的,一双是她的,还有一双小码的,是他侄女的。
过了一会儿,吴建国站起来,走进厨房。几分钟后端出一碗热汤面,放在吴万勋面前的条桌上。碗是粗瓷的,边上有磕痕,但很干净。面条是手擀的,粗细均匀,一根不断。汤很清,上面浮着葱花和油星。中间卧着一个荷包蛋,煎得焦黄,边缘微卷,蛋白刚好凝固。
“吃吧。”他说。
吴万勋看着面,没动筷子。他记得小时候干完活回来,父亲总会煮这么一碗面。那时候没有荷包蛋,最多撒点盐,浇一勺猪油。他低头闻了闻,香味冲上来,勾起了胃口,也勾起了记忆——十五岁那年夏天,他在晒谷场翻完三亩稻,浑身是汗,脚底磨出血泡,父亲默默端来一碗面,一句话不说,只坐在旁边抽烟。
“桃婆泉边那棵老槐树,开花了。”吴建国站在桌边说。
吴万勋抬头看他。
“前天我去挑水,看见的。”吴建国说,“满树白花,风一吹,落得满井台都是。陈家嫂子说,几十年没见过它开得这么好。”
吴万勋喉咙动了一下。他放下筷子,先舀了口汤。太烫,他吹了吹,喝下去。然后夹起面条,慢慢吃。荷包蛋他没碰,留着。他知道这是特意给他留的,也知道父亲不多话,但每句话都有分量。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吴万强把饼掰开,每人分一小块。吴万娇从柜子里拿出四盒点心,撕开包装放在桌中间。盒子是红色的,印着金字“福”,是过年亲戚送的,她一直收着,说“大事才用”。
“存了半年的红包钱买的。”她说,“今天要像样点。咱家现在是‘文化户’,不能让人笑话。”
吴万强笑了一声:“你还知道怕人笑话?”
“我怎么不知道?”吴万娇瞪他,“你哥现在是作家,书在书店卖,记者都来拍照。咱村谁家有这种事?赵二狗他爹见我都点头哈腰,还问我哥啥时候给村里写本志。”
吴万强不说话了,低头喝茶。他心里清楚,只是嘴上不愿承认。小时候家里穷,供不起三个孩子读书,最后是他辍学打工,供哥哥上高中。那时他总想: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回家种地?可现在,哥哥的名字印在书上,照片登在报纸上,连乡长见了都要握手,他才明白了一些事。
吴万勋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他看见自己旧布鞋的破洞,伸手摸了摸。手指穿过那个小洞,像从前一样。可脚下的地是平的,头顶的灯是亮的,桌上有点心,家人围坐着,没人提欠债、收成、工钱这些事。
他忽然鼻子一酸。
他扭头假装看墙上的电子钟。17:56。秒针跳得稳,像心跳。
“哥,”吴万强忽然开口,“你现在有名有钱,何必还熬夜写那些字?不如歇两年,教人写材料也行,轻松赚钱。镇上好几个单位想找你代笔,听说一篇稿子三千起步。”
吴万勋没回头。他知道这话不是坏意。吴万强一向这样,嘴上懒,心里其实明白。他记得弟弟第一次寄钱回家,信封里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背景是工地脚手架,脸上沾着灰,笑得很灿烂。
“我不是为了离开这里才写的。”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西墙边。那里挂着一幅老照片,装在玻璃相框里。照片泛黄,边角卷了。是他少年时在田埂上读书的背影。那天刚下过雨,路很滑,他蹲在沟边,手里捧着一本破书,头低着,肩膀缩着。身后是大片稻田,水光映着天色,远处山如黛。这张照片是父亲用胶卷相机拍的,那时全村只有他家有一台。相机是省吃俭用了三年买的,就为了记录孩子们的成长。
他指着照片:“我写,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这里。”
没人说话。
吴建国低头搓着手,指节粗大,掌纹深,那是几十年干活留下的。吴万强咬着饼,眼神看向窗外,望着老槐树的方向。吴万娇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很轻,像是怕打破这一刻的安静。
吴万勋回到条桌前,拉开抽屉。抽屉是新的,推拉顺滑,轨道打了蜡。里面放着几支笔、一沓稿纸、一个旧铁盒。铁盒是他小时候装糖果的,现在用来放最重要的东西:母亲的遗照、一封退稿信、一枚校徽、一本泛黄的日记。
他打开铁盒,取出一本新日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没写字。他翻开第一页,用钢笔写下:
“下一个故事,写村东陈阿婆。”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刻进去的。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关上抽屉时,“咔”的一声,像是完成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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