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精心投稿,满怀期待(2/2)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粗糙的感觉传来。那一刻,他想起桃婆最后一句话:“你说的这些事,将来有人知道吗?”他当时握着她的手,点了头。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六点四十,班车准时到。车轮碾过泥水,溅起一片灰白。他上车,坐靠窗位置,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双手压着。车子颠簸,经过三个村子,有人上车,背竹筐的老妇,买化肥的汉子,还有两个穿校服的学生低头玩手机。他不看他们,也不说话,只看着窗外飞过的稻田和山影。
他想起年轻时也坐这趟车进城,那时是买种子、卖粮、看病。从没想到有一天,是为了送一篇稿子。车上广播放流行歌,节奏快,歌词听不清。学生们戴耳机滑手机,笑得短促轻快。他不懂这些,也不羡慕。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而他的路,正通向邮局。
七点到镇上。街道慢慢热闹起来,早点摊冒烟,油条在锅里炸,豆腐脑热气腾腾。他下车没停,直奔邮局。门前已排队,大多是年轻人寄快递,扫码快,说话利落。他默默站队尾,穿洗白的蓝衬衫,背旧帆布包,像个不合群的人。
队伍慢慢前进。他看前面的人扫码、填单、称重、付款,动作熟练。轮到他时,窗口工作人员抬头。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动作快。她看到他手里文件袋,有点意外。
他递过去,轻声说:“寄一份稿件,挂号,保价。”
她接过,扫一眼封面,又看他:“是小说吗?”
他点头:“嗯,写一个普通农村妇女的一生。”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些:“这类题材现在很少见了。我们平时收到的多是网文或广告稿。”她翻了翻,看到“纪实小说”,又看作者名字,“您写的?”
他低声答:“是。”
她点点头,眼神多了些尊重:“我们会优先处理。”说完敲键盘,打出单据。他道谢,付钱,拿到回执。纸不大,印着编号和送达时间。他展开看,确认没错,小心折好,放进帆布包内层贴身的地方——那里还有他妻子的照片,已经泛黄。
走出邮局,阳光正好。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云薄,太阳亮但不刺眼。风吹来,带着街上的土味、油条香,还有理发店的肥皂味。他深吸一口气,胸口松了,像放下压了七年的大石头。
这七年,他每天五点起床,写完再去干活。中间抽空采访老人、整理笔记,晚上还要校对。他曾为一句话琢磨三天,也为一个年代细节跑三个村找人证实。桃婆说“那年冬天特别冷,井都冻住了”,他就查档案,确认真是零下十五度。他不想编,哪怕一片雪花都不能假。
他曾为“逃荒吃观音土”这事跑四个村,找三位老人确认:观音土确实存在,吃了肚子胀,排不出,有人因此死了。他在书里写:“她啃过树皮,嚼过草根,最后吞下一把灰白色的土,肚子鼓得像怀孕,却三天没能排泄。”写完这段,他哭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真实太沉。
他也动摇过。两年前,儿子劝他:“爸,你这么大年纪了,何必呢?写这些东西,没人看的。”他没反驳,只说:“我知道没人看,但我得写。”
他知道现在人都喜欢快节奏、强冲突、逆袭爽文。没人想听一个不识字老太太讲六十年前的事。可他还是写了,一笔一划,一字一句,像种地一样耕文字。
现在,稿子寄出去了,该做的都做了。
他没回家。拐进街角茶馆,找了个靠墙的木桌坐下。老板认得他,问:“老吴,还是绿茶?”
他点头。
茶上来,他没急着喝,先解开帆布包,再看回执单还在不在。摸到那张纸,才放心,像妈妈确认孩子睡着了一样。
茶馆人不多,几个老农在角落抽烟聊天,声音低。他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抿一口。水烫,舌尖麻,但舒服。他看着门外街道,行人来往,有买菜的妇女,上学的孩子,还有蹲路边数零钱的糖葫芦小贩。一切都很平常,可他心里踏实。
他知道,从今天起,写作不再是单方面的说。那个装着《桃婆记》的包裹在路上了,会经过分拣、装车、转运,最后到达某个城市的办公室。也许有人会打开,一页页读下去,被桃婆的命运打动;也许不会,它会被扔进“未采用”堆,慢慢积灰。他不想猜结果,也不愿多想。他只知道,他把该说的话说了,用最认真、最规矩的方式。
他喝了第三杯茶,叫老板下一碗素面。老板应声进厨房。他坐着等,手搭在帆布包上,目光落在墙上日历。上面圈着今天的日期,红圈,没别的字。就像他昨晚在家关灯前,在日历上画的那个圈一样。不是庆祝,也不是宣告,只是一个标记——事情做完了,日子还在继续。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清汤,浮着青菜和葱花。他慢慢吃,偶尔抬头看街上。一个母亲牵着孩子走过,小女孩蹦跳着哼儿歌。他笑了下,低头继续吃。汤快喝完,他放下筷子,擦嘴,把碗推开。
他没急着走。坐在那儿,背靠墙,腿上放着帆布包。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有一小块亮斑。他眯了下眼,觉得暖。远处钟楼敲了八下,声音稳,穿过街道。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付钱,背上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灰了,眼角有皱纹,衣服还是那件洗白的蓝衬衫。但他站得直,眼神平静,像一块风吹雨打也没倒下的石碑。他点点头,像对自己说了一句:“你做到了。”
然后掀开门帘走出去。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味道。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脚步踏实,一如七年前那个清晨,他第一次拿起笔,决定写下桃婆的一生。
他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被读到,也不知道《桃婆记》能不能出版。但他知道,有些事,做了,就不后悔。
就像春天播下的种子,哪怕没发芽,土地也记得它的存在。
就像那些沉默的人,哪怕没人提起,他们的生命也曾在这片大地上,深深扎过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