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作品完成,满心欢喜(2/2)
他没再坐下,拉开书桌最是妻子生前做的,她走时四十八岁,因一场急病。他们结婚三十年,没吵过架,连大声说话都没有。她总说:“你心里有事,我就给你留着地方。”他知道她说的是写作。她活着时从不问他写了什么,但从不阻止他熬夜。每年过年,她都会悄悄塞进抽屉一沓新稿纸。
他解开绳子,取出里面的钢笔,就是那支父亲留下的铁壳笔。他拧开笔帽,对着灯看墨水,还够写三四页。他点点头,把笔放回布包,重新系好,塞进帆布包内侧。这支笔不会随稿件寄出,它是陪他走到终点的伙伴。
接着他把桌上的文件袋拿起来,小心放进帆布包正中间。拉链一点点拉上,直到顶端。包不大,刚好装下,不鼓也不空。这包是他参加全省优秀教师表彰大会时发的纪念品,蓝色帆布,肩带褪了色,但他一直舍不得换。
他背上帆布包,站直身子,试了试肩带长度。包底落在腰窝处,不晃。他左右动了动肩膀,确认不会掉。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桌上的红皮本子还开着一半,被镇纸压着。砚台里的墨干了一圈,笔搁在边上。窗台上的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只留下一小团毛粘在木缝里。那是桃婆家的老猫,她死后无主,跑来蹭饭。他也不赶,每天留些鱼头给它。猫通人性,他写到深夜,它就跳上来趴着,像个守夜人。
窗外,稻田黑了,远处山影连成一片,看不见轮廓。天上星星多了几颗,其中一颗特别亮,就在屋顶上方。他记得小时候母亲说过,那颗星叫“启明”,天亮前最亮,能指引迷路人回家。
他没开灯,也没关门,就站在桌旁,背着包,看着桌上的东西。
他知道明天要去镇上,邮局八点半开门,得赶早班车。班车六点四十从村口发车,他得五点半起床,煮碗面吃,带上保温杯的热茶。他不想麻烦别人送,也不想让村里人知道他在投稿。这不是为了名利,而是完成一个约定。
他没想结果,也没猜编辑会不会看。他只知道,东西写出来了,也理好了,该送出去了。
他抬手看了看表,九点四十。他平常这个点已经准备睡了,今晚却不困。他不想躺下,也不想出门走动。他就想这么站着,多待一会儿。像一个旅人,在出发前最后一次看看家园。
他伸手摸了摸帆布包的拉链头,金属的,凉的。他握了一下,松开。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稻叶的味道,还有点夜露的湿气。他深吸一口,肺里像被清水冲过一遍。这气息他太熟了,是他一辈子闻惯的乡村之夜。春天是翻土的腥味,夏天是稻花香,秋天是晒谷场的燥热,冬天是柴火和霜气混合的味道。现在是夏末秋初,湿润不闷,清凉不冷。
他关上窗,拉好搭扣。
转身走到桌前,把椅子推回原位,顺手把镇纸挪到本子旁边压住纸角。他又看了眼红皮本子,没再碰。那里面不只是文字,更是一段生命。他知道,从此以后,他不会再打开它重读。完成了,就是结束了。
最后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灯还亮着,照着桌子、椅子、书架、墙上挂着的日历——上面画着一个红圈,是昨天的日子。那是他标记“完稿日”的方式,没写“完成”,也没写“终章”,只是一个圈,简单,庄重。帆布包贴着他的背,沉实,安稳。
他伸手关灯。
屋里暗了,只有窗外的星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框似的影子。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教学生写作文时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写作,不是为了让人惊叹,而是为了让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被记住。”
如今,他做到了。
他走出去,带上门。门锁“咔”地一声落了。
院子里很静,脚踩在地上有轻微的响。他没回头,沿着石板路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下,从兜里掏出钥匙,把门从外面锁上。钥匙收好,他转身,朝着村口的方向走。
路上没人,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踏在土路上。头顶星星越来越多,连成了片。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帆布包在背后轻轻晃。路过村卫生所时,看见值班室还亮着灯,医生大概在看书。再往前是小学旧址,围墙塌了一角,操场长满野草。他曾在那里教了二十三年书,教过的孩子如今大多在外打工,偶尔回来,见到他还喊“吴老师”。
他点头微笑,不多言语。
他知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他写完了。
第二天清晨五点,鸡刚叫第一遍,他就醒了。没赖床,直接起身,烧水煮面。面条是手工擀的,妻子教的手艺,他一直没断。他一边吃,一边检查帆布包里的东西:文件袋、身份证、车票、茶杯、手帕。一切齐备。
六点十分,他锁好院门,背着包出发。晨雾未散,田埂上湿滑,他走得小心。村口已有几位老人蹲在路边等车,见他来了,纷纷打招呼。
“老吴,这么早?”
“去镇上办事。”他答。
没人多问。在这个村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节奏,也懂得尊重沉默。
六点四十,班车准时到。他上车,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时,他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心想:桃婆,今天我把你的故事送出去了。
车行一路颠簸,途经三个乡镇,七点钟抵达镇中心。他下车,直奔邮局。门前已排起队,大多是寄快递的年轻人。他默默站到末尾,不催促,也不张望。
八点半,窗口打开。轮到他时,他将文件袋递进去,轻声说:“寄一份稿件,挂号,保价。”
工作人员接过,扫了一眼封面,抬头问:“是小说吗?”
他点头:“嗯,关于一个普通农村妇女的一生。”
对方顿了顿,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这类题材现在挺难得的。我们会优先处理。”
他道谢,付了邮费,拿到回执单,小心收进布包。
走出邮局,阳光正好。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云淡风轻,鸟鸣清脆。他没急着回去,而是拐进街角的小茶馆,要了一壶绿茶,坐了一个小时。
茶喝到第三杯时,他对老板说:“给我来碗素面,加个荷包蛋。”
老板笑着应下。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他慢慢吃着,偶尔望一眼街上行人。一个母亲牵着孩子走过,小女孩蹦跳着,嘴里哼着儿歌。他看着,忽然笑了。
他知道,有些故事,终会被听见。
他也知道,从今往后,他可以写点别的了。
比如,写写这片土地上,那些仍在默默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