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创作瓶颈,短暂困惑(2/2)
有人说:“大概是祠堂管事的吧?”
还有人笑:“是不是请了外面的专业人员?”
那一刻他感到荒诞:一个人用一生守护一段历史,却被这段历史彻底抹去。
他拿回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旧糖纸,妹妹几年前给的,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她那时刚学会折纸花,笨拙地叠了个信封装起来递给他,说:“哥,这是我最喜欢的糖纸,送你留着写东西的时候看。”他笑着收下,没想到一直留到了今天。
他捏着一角,慢慢撕开一条缝,又停下。没撕完,轻轻抚平,重新夹回去。
然后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我想写的,不是让人说‘哦,原来是这样’,而是让人看完后,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没再动笔。
阳光移到地面,墙上的影子缩成一团。
母鸡带小鸡进了窝,院子安静下来。
他依旧坐在桌前,背有点驼,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那一片空白的稿纸,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答案。
屋外,风穿过屋檐下的干辣椒串,轻轻碰了一下。
……
中午,锅里剩的粥热了第二遍。他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吃。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田埂上有农人牵牛走过,影子拉得很长。一只花猫从院墙跳下,抖了抖毛,朝他看了一眼,钻进了柴堆。
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咽下去,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吃完后,他把碗放进水盆,蹲在井边搓衣服。衬衫袖口沾了墨,洗了好几遍还是淡不掉。他用力搓,指节发红,水珠溅到脸上,凉丝丝的。洗衣皂快用完了,只剩一小块,边缘光滑,握在手里像块石头。
洗完晾好,他回到屋里,发现那只花猫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正蜷在椅子上睡觉。他没赶它,只是轻轻把帆布包拎开,免得压坏资料。
他重新坐回桌前,打开电脑,没点文档,而是打开了录音文件夹。里面存着他过去一年采访的几十段音频。他点开其中一段,是陈桂枝老太太的声音:
“……我记得我娘说过,她们那一辈姐妹七个,只有老大招了上门女婿,算是‘顶门立户’,名字才勉强记进了旁支谱里。其余六个,嫁出去就断了线,像风吹走的蒲公英……我问我娘,为啥不争一争?她说,争啥?人家不让你争,你就争不来。你争了,人家说你疯了,说你败坏门风……后来我就懂了,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是你能不能想。”
声音低缓,带着南方老人特有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挤出来。
他听了一遍,又放了一遍。
第三次播放时,他闭上了眼。
忽然间,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穿蓝布衫,坐在门槛上写字。她用炭条在石板上一笔一画写着——“吴春桃,生于丁未年三月初九,父吴德昌,母李氏”。
她写得很认真,写完还吹了口气,好像怕字迹被风吹走。
第二天,她父亲发现了,一把抢过石板摔在地上,吼道:“谁让你写自己名字的?女孩子家,写这些干什么!”
她蹲在地上,一块块捡起碎裂的石板,眼泪一颗颗砸在缝隙里。
多年后,她成了吴春桃婆,村里人都叫她“桃婆”。她不识字了,戴老花镜要眯半天,可她仍记得自己出生的日子,记得父亲的名字,记得母亲临终前低声说的一句话:“你姐要是活着,也能进祠堂了吧。”
他猛地睁开眼,手指颤抖着在键盘上敲下第一句话:
“桃婆记得自己的生日,比谁都清楚。”
他没删。
继续写:
“每年清明前三天,全村吴姓男子聚祠堂晾族谱,女性不能进。桃婆站在院外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张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十个名字——都是她记得的,那些没被记进去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接着写:
“她不识字,但她记得。她记得姑奶奶是怎么被休回娘家的,记得表妹是怎么溺死在溪里的,记得姐姐是怎么在十七岁那年病死却连坟头都没立碑的。她把这些名字一个个默念出来,像诵经,像祷告,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祭祀。”
文字流出来了,不再漂浮,不再做作。它们有了重量,有了温度,有了呼吸。
他越写越快,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仿佛追赶某个即将消失的声音。他写桃婆如何每年偷偷收集族中女子的生辰,如何用炭条记在废纸上,如何在深夜独自焚烧,嘴里喃喃:“烧给你们,也算走过一遭。”
他写她最后一次去祠堂外,已是八十六岁,拄拐杖,走得极慢。那天阳光很好,族谱摊在长案上,风吹得纸页哗哗响。她远远望着,没靠近,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回家路上,她摔了一跤,卧床半月。醒来后,她把那叠草纸全烧了。
“烧了也好,”她对来看望的侄孙女说,“省得你们将来麻烦。”
侄孙女问:“姑婆,那你记得那么多人,不怕忘了她们吗?”
她笑了,牙齿掉了几颗,说话漏风:“忘不了。人心是一本书,比族谱厚多了。”
他写到这里,眼眶发热,手指停住。
回头通读一遍,一字未删。
他知道,这一稿,成了。
他保存文档,关闭电脑,起身走到院中。阳光正盛,照得晾衣绳上的衬衫微微发烫。花猫醒了,伸了个懒腰,跳下椅子,蹭了蹭他的裤脚。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远处,山峦静默,云影缓缓移动。
田里的稻子开始抽穗,风过处,泛起层层绿浪。
他忽然觉得,写作这件事,从来不是为了改变什么,也不是为了控诉或揭露。它是为了让那些被遗忘的人,重新拥有一次被讲述的机会;让那些沉默的声音,哪怕只在一个清晨,轻轻响起。
他回到屋里,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本红皮册子,那是他私藏的“未发表稿集”。他翻到空白页,郑重写下标题:《桃婆记》。
然后,在文末附上一行小字:
献给所有未曾被命名的人。
窗外,风再次穿过干辣椒串,轻轻碰了一下。
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