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同行交流,汲取经验(1/2)
夕阳收尽最后一缕光,田野安静下来。天边的橘红色慢慢变成灰蓝色,风也停了。露珠从草尖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很小的声音。
吴万勋合上他的蓝皮笔记本,动作很轻。这个本子用了七年,边角磨白了,封面翘起一角,纸张发黄,还有雨水打湿过的痕迹。他把本子放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包是五年前在镇上买的,洗得发白,肩带缝过两针,线头粗但结实。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裤管卷到小腿,膝盖上有泥点,是下午去后山看老井时沾的。那口井十年前还能出水,现在只剩半截石沿在草里。村里周婆说,她年轻时在这井边许过婚誓。
他走出妹妹的小店,门上的铜铃“叮”了一声。小店是祖上传下的瓦房改的,卖烟酒糖茶、化肥种子,也代收快递。门口放着一筐青菜,是早上从地里摘的。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风吹时轻轻碰撞。
电动车靠在墙根,车头挂着一个草蚱蜢,是他用狗尾巴草编的。这是他十岁跟父亲学的手艺,现在又编了一个挂车上,图个念想。
他没回头,骑车往镇上走。
村道是水泥路,窄,弯弯曲曲。两旁是稻田,刚收割完,只剩整齐的稻茬。路边偶尔有萤火虫飞起来,一闪一闪。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其余都在黑夜里。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小时候上学走,后来辍学种地也走。前年母亲病重,他半夜骑车去镇卫生院请医生,也是走这条。那时车灯坏了,他摸黑前行,只听见田里青蛙叫得响,心里只想天快点亮。
现在他二十八岁,还是走这条路,只是这次去的是镇文化站——一个他曾觉得和自己没关系的地方。
天黑前他到了文化站。
文化站是一排旧平房,外墙米黄色,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点模糊。院子里种着桂花树,正开花,香味飘在空气里。
活动已经开始了。他推门进去,屋里亮着灯,一张长桌,十几把塑料椅子。墙上贴着横幅:“基层文学创作交流会”。红纸上写着毛笔字,看起来很认真。角落有饮水机,冒着热气。桌上摆着纸杯、饼干、资料袋,整整齐齐。
他坐在后排,尽量不发出声音。没人看他。大家在讨论一本书怎么出版,从申请题目说到印刷要多少钱,又说到怎么在网上推广。有人说要做“读者画像”,分析谁会看你的文章;有人说纸质书不好卖,不如先在公众号发;还有人提醒要登记版权,保存原始稿件。
这些话他听不懂。
“读者画像”是什么?是不是真的画一个人?“平台推送”是要把文章送到哪里?“版权”……电视上听过,但不知道怎么做才算有自己的版权。
他低头翻开本子,在空白页写:“如何让人看到?”然后划掉,觉得不对。又写:“第一步做什么?”笔尖顿住,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茶歇时间,大家三三两两聊天。有人喝水说话,喷出白雾;有人翻资料皱眉;有人拍照准备发朋友圈。吴万勋没动,坐在原位,也没拿饼干。他掏出手机看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种会。
他穿的是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袖口起了毛;裤子是干活穿的工装裤,鞋上有泥点,是下午去老宅看族谱碑文时留的。他坐在这里,像一棵长错地方的野草,格格不入,但也挺直了腰。
旁边有人问:“你在写什么?”
是个中年男人,穿灰色夹克,戴眼镜,手里也有个旧本子,封面印着“市农业局技术培训记录”。吴万勋抬头,看见对方眼神温和。
“记点东西。”他说。
“记啥呢?我看你一直在写。”
“别人说的话。”他老实答,“有些我不明白。”
男人笑了:“刚开始都这样。我十年前连‘IP’都不知道,还以为是地址。”
吴万勋也笑了,嘴角动了一下,怕笑大了不合适。
“你是哪个单位的?”男人问。
“我不是单位的。我在村里住,叫吴万勋。”
“哦。”男人点点头,没看不起他,反而多看了他一眼,“那你写什么?”
“我想写村里的人。”他说,“他们经历过的事,快没人记得了。”
“比如呢?”
“比如五四年发大水,全村人连夜修堤;六十年代通电那晚,家家户户守着灯泡看亮光。还有老人讲的老规矩、老手艺……这些都没人写了。”
男人听完,慢慢收起笑。他放下杯子,认真看着吴万勋。
“这种题材好。”他说,“真实的东西最能打动人。你现在有稿子吗?”
“有。”吴万勋从包里拿出一叠纸,大小不一,有的是作业本撕的,有的是复印纸背面,“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口述记录,想改成故事。”
男人接过翻了两页,指着一段问:“这个细节很好——女人送饭到工地,饭盒底下压着全家福。为什么放这个?”
“她说,怕自己万一出事,别人能知道她是谁。”
男人沉默几秒,才把纸还给他。
“你继续写。”他说,“别管别人怎么说。这种东西,迟早有人要看。”
吴万勋点头。那一刻,他胸口好像松了一下,像冰开始化。
“我姓陈,”男人说,“在市作协办刊物。你可以叫我戊老师,大家都这么叫。”
“戊老师。”吴万勋重复一遍,声音低但清楚。
“你刚才记了很多词吧?”陈戊问。
“嗯。但有些不明白。”
“那就问。”他说,“没人天生就懂。”
吴万勋犹豫一下,手指摩挲本子边:“如果我想让更多人看到这些故事,第一步该做什么?”
陈戊认真想了想:“先从小地方开始。别想着一下子出书。可以投县文联公众号,或者参加本地征文比赛。哪怕发表一篇,也能引起注意。”
“要是没人收呢?”
“那就自己发。”他说,“现在有平台,注册账号就行。不用花钱。关键是内容要真,要有温度。你写的这些人,不是数据,是活过的。”
吴万勋记下:“发公众号,投比赛,自己发。”
“还有,”陈戊说,“可以用访谈形式。比如‘一位九十二岁老人讲述1954年大水’,标题直接点明价值。媒体喜欢这种,容易被转载。”
“可我不会拍照,也不会剪视频。”
“不用那么复杂。”他说,“文字就够了。配张老照片,说明来源。真诚比技术重要。”
吴万勋把这话也写下来,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陈戊忽然问。
他愣住。
“是你站在土地上写。”陈戊说,“不是隔着玻璃看农村。你知道井在哪,知道谁家祖坟朝南,知道腊月杀猪第一刀怎么下。这些东西,城里作家编不出来。”
吴万勋抬头,看着对方的眼睛。那一刻他觉得,这不是安慰,是实话。
“所以别觉得自己落后。”陈戊说,“你有的东西,他们没有。”
两人聊到会议重新开始。这次轮到陈戊发言,讲的是《基层作者如何利用地方资源建立影响力》。他语速平稳,举了好几个例子:有个乡村教师坚持写村志,三年后被省台报道;有个退休邮递员整理三十年投递见闻,最终出书;还有一个牧羊人,在放羊间隙写诗,作品登上了国家级刊物。
吴万勋一句没漏,全记在本子上。他的字不漂亮,但工整,每个字都像刻进去的。
散会后,外面已经全黑。夜空干净,星星不多但亮。路灯昏黄,照出两人长长的影子。
陈戊递给他一张名片,背面写着微信号和邮箱。“加个联系。”他说,“以后有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吴万勋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在便签上递过去。“我没微信。”他说,“你打这个就行。”
陈戊收下,点点头,没惊讶。“下个月市里有个民间记忆写作计划,我帮你留个名额。到时候通知你。”
“谢谢。”
“别谢。”他说,“你做的事值得被听见。”
其他人陆续离开,开车的开车,骑摩托的骑摩托,引擎声划破夜晚。陈戊和其他人告别,骑上一辆旧自行车,链条吱呀响,慢慢远去。
吴万勋站在原地,把名片夹进蓝皮本里,标了个星号。
他背上包,往回走。
夜风穿过田埂,吹在脸上有点凉。远处村庄亮着零星灯火,像撒在地上的星星。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想着那句话:“先让人听见,再让人记住。”
背包里有资料袋,里面有会议手册、样刊、一张《地方文化通讯》的征稿启事。他摸了摸本子,那页写着“新计划”的地方,多了一行字:
“第一步:选三篇短文,改写成口述体,投稿县文联公众号。”
他没急着回家,半路在田埂上坐了一会儿。月亮出来了,光照在刚翻过的土地上,泛着浅灰的光。一只野兔从沟里窜出,竖着耳朵,停了几秒,又跑远了。
他掏出铅笔,在本子边缘补了一句:
“传播始于共鸣。”
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继续往家走。
东屋的窗还黑着。他知道明天一早就要改稿。但现在,他只想把今晚听到的话,在心里好好过一遍。
钥匙插进锁孔响了一声。院门推开,母鸡在窝里咕了一声,又睡了。他轻手轻脚走进东屋,把包放在桌上,没开灯。
窗外,风吹动屋檐下的干辣椒串,轻轻碰响。
……
这一夜,吴万勋睡得不安稳。
梦里全是声音:洪水冲垮堤坝的轰鸣,电灯亮起时全村的欢呼,老人讲故事的声音,还有陈戊说的那句“你有的东西,他们没有”。
他醒了两次。第一次是因为冷,翻身碰到床头的搪瓷缸,水洒了一床。第二次是听见屋顶有猫跳过,可能是隔壁那只花斑猫出来抓老鼠。
第三次醒来,天已微亮。
晨光从窗缝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金线。他坐起身,揉眼睛,伸手去摸桌上的蓝皮本。翻开那页写着“新计划”的地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一步:选三篇短文,改写成口述体,投稿县文联公众号。”
他起床穿衣,套上旧胶鞋,出门打了桶井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一抖,脑子清醒了。
厨房灶台冷着。他烧热水,泡了碗挂面,就咸菜吃了。吃完收拾碗筷,打开帆布包,取出那叠口述稿,摊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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