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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新作开篇,初见成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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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日,吴万勋合上那本写满回忆的笔记本,心里全是关于吴家村的往事。他很想把这些事说给别人听。第二天一早,阳光照进屋子,落在桌上那叠纸页上。他坐在核桃木桌前,背挺得直直的,准备开始写。

窗外有鸟叫,是麻雀。一两只停在院墙头,叽叽喳喳几声就飞走了。外面传来拖拉机的声音,铁皮车在土路上颠簸,咯噔咯噔响,还有柴油机喘气的声音。远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下来。他知道那是老张家的黄狗,年纪大了,叫声不如以前响亮,但还是爱叫。

屋里很安静。砚台里的墨泛着光,钢笔帽放在一边,金属部分被阳光照得发亮。他的手搭在笔杆上,虎口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劈柴时被斧子划伤的,现在摸起来还能感觉到一点凹凸。他吸了口气,闻到屋子里有木头和墨的味道。这房子是他父亲留下的,梁柱都是三十年前一根根立起来的。墙角贴着一张旧年画,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鲤鱼,笑得很开心。

他手腕一沉,笔尖落下。

“春,从一场雨开始。”

字写得不快,但很稳。每一笔都像慢慢从心里挤出来。墨水顺着纸纹渗开,边缘有点毛,像水渗进干土里。他没停,继续写:“那时候人们不懂什么叫等待,只知道抬头看天,看云走得快不慢。”

他眼前浮现出一片灰蒙蒙的天。那是正月刚过的时候,雪还没化完,屋檐挂着冰溜子,风一吹就断一根,砸在地上“啪”一声。村里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望天,嘴里念叨:“云走得慢啊,怕是要等久了。”孩子们不懂这些,只想着雪化了就能去河滩挖泥巴做弹弓,也跟着抬头看天,盼着云快点走。

他接着写:正月十六,老杨家杀年猪。院子里大锅烧着热水,几个人一起按住黑毛猪,血溅在雪地上。孩子围在灶边等肉汤,大人忙着腌肉灌肠,女人剁酸菜。肉汤煮了两个时辰,香味飘得很远。哪家孩子馋哭了,母亲就舀一小勺吹凉喂他,说:“乖,开春就有新粮了。”这话她说得轻,可眼里有光——春天来了,田要翻,种要下,日子也要重新开始。

吴万勋写着,手心有些发热。他放下笔,摸了摸额头,出了点汗。不是累,是心里涌出一些情绪,堵在胸口。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蹲在灶前扒灰煨红薯,烫得两手倒腾,还是舍不得丢。母亲看见了,没骂,只叹了口气,从锅里捞出一块瘦肉塞进他手里:“吃吧,长力气。”那块肉他嚼了很久,直到没味了,还含在嘴里舍不得咽。

他重新提笔,写下三月二十二。那天打了三次雷,下了第一场透雨。全村人冒雨跑到田里,赤脚踩进泥里,摸着湿土笑了。雨水顺着草帽往下流,打湿衣领和裤脚,没人躲。男人们卷起裤腿,在田埂上来回走,用脚试泥土软硬;女人们把种子倒在簸箕里晾在屋檐下,一边数一边嘀咕:“今年能收多少?够不够交公粮?”有人掰手指算,有人掏出皱巴巴的本子记账。一个老头蹲在自家地头抽旱烟,烟丝被雨打湿了,半天点不着,他就那么叼着,望着远处山影出神。

吴万勋写到这里忽然停下。那个老头是他父亲。那时候他还小,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总在雨后一个人站在田边,不说一句话。后来才懂,那一眼望出去的不只是土地,还有全家人的活路。一场好雨,秋天就有收成;一场涝灾,全家人可能连冬天都熬不过去。

四月初八,清明过后,牛铃叮当响。村东头的老牛倌牵着黄牛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七八户人家的牛,蹄声踏踏,扬起尘土。孩子跟在后面跑,捡牛粪回去肥田。有个小男孩摔跤,膝盖蹭破皮,哭着不走。他爹一把抱起他,放到牛背上,笑着说:“骑牛郎来了!今年定是好年景!”

他笔顿了一下。那个男孩就是他自己。

记忆一下子涌上来。七岁那年,他穿哥哥剩下的粗布裤,裤腿短一截,小腿上有冻疮疤,一到春天就痒得钻心。那天他追牛群追得太急,脚下一滑,摔进泥沟,膝盖磕在石头上,顿时流血。他坐在地上大哭,不肯起来。父亲赶来,没骂也没拉,直接把他拎起来,往自家老黄牛背上一放。牛很温顺,晃了晃脑袋,铃铛“叮当”响了一声。父亲拍着他肩膀说:“你看,大地醒了,咱们也该醒了。”

这话他记了一辈子。

现在写出来,手没抖,心却热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纸上那行字,“骑牛郎来了”,嘴角不由自主翘了翘。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很重要——哪怕是个摔破膝盖的孩子,也能被父亲举高,放到牛背上,成为大家眼中的好运象征。

他继续写下去。五月十三,龙王生日,村里要祭拜。大家凑钱买鸡鸭鱼摆在庙前。老族长焚香磕头念祷词。香火升起来,混着雨水味。有人说那天看见龙王爷在云缝里露出半张脸。没人真信,可也没人敢说不信。谁不想老天爷多看咱一眼呢?

这段他写得慢了些。蘸了墨,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才落。他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听了会笑,说是迷信。可在那时的人心里,这不是迷信,是一种敬畏。他们信天地,敬自然,觉得风雨雷电都有神管。他们跪在泥地里磕头,不是愚昧,是想求个安心——只要老天肯看一眼,或许就会少降些灾祸。

他翻过一页,写夏天的事。

“夏,从一场洪水开始。”

六月初六,溪水暴涨。上游通知水库要泄洪。村委敲锣,家家户户准备沙袋。男人们连夜筑堤,女人做饭送饭。有个孕妇要生,救护车进不来,几个汉子用门板抬着走山路送出去。那一夜,全村灯都没灭,狗一直叫,婴儿哭,雷声轰,混在一起。

写到这里,他闭上了眼。

那晚的情景太清楚了。暴雨下了三天三夜,山洪冲垮了桥,通往镇上的路断了。村卫生所的医生守着产妇,电话打不通,药也不够。最后决定冒险送人出去。五六个壮年男子轮流抬门板,在泥泞山路上走了四个多小时。中途有人滑倒,门板差点翻,旁边人眼疾手快扶住了。产妇在半路生了,是个女儿,啼哭声盖过了雷声。他们撕开衣服包住婴儿,继续赶路。等到镇医院时,天刚亮,几个人浑身湿透,腿都站不直了。

他睁开眼,继续写。

七月十五,中元节。往年要点河灯超度亡魂。那年没点,水太急,灯一放就翻。人们就在家门口烧纸,喊亲人名字:“莫冷,莫饿,莫怕水。”有个老人对着河面喊了一夜,直到嗓子哑了。

他写到这里,笔尖慢了一瞬。想起一位老妇人说的话。她丈夫那年夏天被水冲走。那天他去看菜园,水突然涨上来,把她关屋里。等她破门而出,只看到岸边一只鞋。她说:“我不怪水,我怪我自己没能拉住他。”

他当时低着头,不敢让她看见自己流泪。

那句话像钉子扎进心里。多年过去,每次下雨,他都会想到那位老太太孤零零站在河边的样子。她不烧香,不磕头,只是站着,一遍遍喊着丈夫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没有人劝她回去,大家都默默陪着,直到月亮升起来。

他咬了咬笔杆,继续写。

“秋,从一粒稻穗低头开始。”

八月十五,月亮很圆。可没人赏月。大家都在抢收稻子。熟得早,怕下雨,日夜不停割。打谷机响个不停,女人戴头巾翻稻谷。有个小女孩坐在草垛上看星星,问奶奶:“为啥月亮不睡觉?”奶奶说:“因为它也在帮咱们守粮食啊。”

这一段写得轻松了些。他笑了笑。那小女孩是他侄女,小时候特别爱问问题。有一次她指着天上飞过的雁群问他:“叔,它们为啥排成‘人’字?”他随口答:“因为它们识字。”结果她信了,第二天跑去学校讲,惹得老师哭笑不得。如今她已在外地上大学,每年寒暑假回来,还会坐在老屋门口看他写字,偶尔问一句:“叔,你写的啥?”

他写九月初九,重阳节。按理要登高祈福。那年没人去。大家忙着算账:今年打了多少谷?够不够交税?能不能留种子?要不要借粮?账本一页页翻,眉头一道道皱。

他写到算账,想起家中账簿上一笔:“售稻一千二百斤,缴公粮三百斤,余九百斤”。那年家里还欠着两斗米,母亲默默把最好的米筛出来还人,自己却吃糠饼。

这句话,他抄进了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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