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二狗异动,暗中观察(1/2)
吴万勋第九天回到村里,没有停下脚步。
清晨有雾,山路上白茫茫的。村口的老槐树还在那里,树皮很粗糙,像老人的手。他从这条小路走回来,肩上背着帆布包,里面装着书和稿纸,还有别的东西,很沉。
他的鞋底沾了泥,裤脚也脏了,膝盖处有些破。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风吹起他额头的头发,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不太亮,也不凶,很深,好像藏着很多事情。
他没回家,先去扫院子。
老屋门前的空地平时没人管,地上都是落叶和灰。扫帚是他小时候用过的,竹枝发黄,把手上有块旧布条,是他妈妈以前绑的。他弯腰开始扫地,动作慢但不停。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沙”的声音,灰尘飞起来,在阳光里飘。
他不躲,继续扫。
灰落在脸上,钻进鼻子,他只是皱眉,抬手擦了一下,又接着干。这些灰不是脏,是熟悉的气味。有柴火的味道,有晒过太阳的土味,还有墙角湿苔藓的腥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村子本来的样子。
扫完地,他把扫帚靠墙放好,去了田边。
田埂窄,昨夜下了雨,踩上去滑。他脱了鞋袜,光脚走,凉气从脚心往上窜。远处稻子绿中带黄,长得慢,但没倒。几个农民在拔草,没人看他,也没人说话。他知道他们看见了,只是不想先开口。
路上遇到李婶,她提着一筐柴,走得很慢。年纪大了,背驼,一只手扶腰,另一只手拎柴,步子一顿一顿的。吴万勋走过去,接过柴筐。李婶愣了一下,笑着说:“是你啊?回来了?”
他说:“嗯。”
两人一起走了一段,影子很长。李婶说:“你这一走几年,村里变化不大,人老得快。我家孙子去年差点退学,现在好了,天天看书。”
吴万勋问:“看什么书?”
“《万家灯火》。”她说,“学校推荐的课外读物,老师说书里写的是真事,孩子听得很认真。”
他愣住,眼神动了动。
那是他五年前写的书,讲一个山村少年走出大山的故事。主角一半是别人,一半是他自己。当时卖得不好,出版社说太闷,书店也不摆显眼位置。没想到现在进了课堂。
他说:“那就好。”
送到门口,李婶请他进去喝茶。他拒绝了,站在门外多问了几句,问她孙子最近上学怎么样。李婶笑着说还好,孩子爱看书了,特别喜欢那本书。
他又点头,转身走了。
李婶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你是真回来了吧?不是路过?”
他停下,回头笑了笑:“这次,不走了。”
下午太阳偏西,他去了村西头。
王老师坐在门口修自行车,看见他来了,抬头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是怕太热情会尴尬。王老师七十岁左右,教了一辈子小学语文,退休后住在老屋里,每天修点旧东西打发时间。
“车链掉了。”他说,手上还在忙。
吴万勋蹲下看了一会儿,递过去一块布:“擦手。”
王老师接过来擦了油手,两人坐门槛上说话。
聊些小事,谁家孩子成绩进步了,谁不想读书了。有个女孩父母离婚,跟奶奶住,成绩下滑;有个男孩迷手机游戏,晚上偷玩到两点,白天上课睡觉。王老师叹气:“现在的娃,心里事太多,没人听。”
吴万勋听着,点头,不多话。
他不说话,但听得认真。目光看着王老师的脸,偶尔应一声“嗯”,或轻轻摇头。他知道这些小事背后,有很多说不出的苦。
最后,王老师突然问:“你还记得赵二狗吗?”
吴万勋抬头。
“他爹早死,娘改嫁,从小没人管。我想让他念书,可他作业都不交,后来干脆不上学了。现在三十多了,整天晃荡,听说还跟混混来往……前几天派出所找他谈过话。”
吴万勋没说话。
他知道赵二狗。小时候同班,总坐最后一排,衣服破,脸上常有伤。一次考试抄答案被发现,老师当众撕了他的卷子。那天放学后,他在厕所打了三个同学,鼻血溅墙上。第二天没人敢靠近他三米内。
“其实他聪明。”王老师低声说,“作文写得好。有次写‘我的父亲’,写了三页,我没敢给高分,怕刺激他……后来那篇作文丢了。”
吴万勋记住了。
他要走时,王老师叫住他:“你这次回来,不一样了。”
他站住,回头。
夕阳照在他脸上,眼角多了几道纹。
他说:“只是想写点实在的东西。”
王老师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张姓老人家里。
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穿一件旧蓝布衫,腿上盖毛毯。听见脚步,抬头看见是他,笑了,嘴角动了动,像是很久没笑过了。
吴万勋带了罐蜂蜜,说是城里买的,对咳嗽好。
老人收下,没推辞。
他们坐着说话,不说儿子,不说过去,只聊天气,说今年雨水多,庄稼长得慢。
但气氛有点不一样。他们都明白,有些事不用说,也能感觉到。
临走前,老人从屋里拿出一张纸给他。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和几句话,是关于当年外出打工的人:
“陈大柱,广东东莞电子厂,三年前工伤截肢,靠低保生活。”
“刘青山,浙江义乌搬运工,肺病晚期,去年回乡,三个月后去世。”
“孙德海,新疆采棉队,失踪两年,家属不知生死。”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记录,有的只有死亡日期,有的写了一句遗言:“别让孩子出去。”
老人说:“你要写,就拿去用。”
吴万勋双手接过,说了声谢谢。
声音很轻,但他整个人像是压弯了。
他出门时,风吹得院角枯草响。他回头看,老人还坐着,拄拐杖,目光平静。阳光照在他身上,暖但不烫。
那一刻,他想起二十年前。
那时他还小,父亲要南下打工。临走前夜,一家人吃饭。桌上一盏煤油灯,墙上影子乱晃。母亲低头吃饭,一粒米都没掉;父亲夹菜,筷子碰碗的声音很清楚。
吃完饭,父亲把他叫到院子里,摸他头说:“你要好好念书,将来别走这条路。”
他点头。
父亲又说:“如果有一天你能写字,就把我们这些人写下来。我们死了,没人记得。你要让后人知道,我们不是白白活过的。”
那一晚之后,父亲再没回来。
第三天,他在河边看见一个女人洗衣服。
她蹲在石头上搓衣,动作重复:揉、拧、浸、拍。河水清,漂着叶子。她的手指泡得发白,关节粗,指甲裂开,渗出血。
吴万勋站着,没靠近,也没掏本子。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停下来说:“你也在这儿啊。”
他说是。
她又低头洗,一边说:“我男人在外三年没回来。去年寄信,说工地受伤,现在打零工。我不敢问他伤多重,怕他更难受。”
吴万勋听着。
她语气平静,没哭,也没怨,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越这样,越让人心里堵。
“他走时说最多两年回来。我说行,我等。结果一年又一年,信越来越少。前阵子听说那边楼塌了,死了七八个工人,名单里没有他,我才松口气……可转念一想,要是他真出事了,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报纸上。”
她苦笑一下,继续搓衣服。
水花溅到裤子上,她也不管。
吴万勋没记,只是听。他知道,此刻记笔记是冒犯。她不需要一个作家来写她的苦,她只需要有人愿意听完。
等她说完,他才说:“你要保重身体。”
她笑了笑:“我能撑住。”
他点头,走了。
那天夜里,月亮很亮。
他坐在门前小凳上,膝盖上放笔记本,笔尖悬着,迟迟不下。风穿过院子,吹得稿纸翻动。他望着山坡,眼神安静,脑子却想得很远。
他想到那个女人强撑的平静,想到老人递纸时颤抖的手,想到王老师说起赵二狗时眼里的痛。
这些人,从来没人认真听过他们的故事。
他们不是英雄,也不是坏人,只是普通人。他们的悲欢不会上新闻,生死也不会被人议论。但他们真实活过,挣扎过,爱过,痛过。
他想让他们被看见。
这几天,赵二狗一直在看。
他不再晃荡。穿件旧夹克,袖口破了,走路低着头,不想引人注意。每天早上他会去村西废弃的磨坊,蹲墙角抽烟。烟抽一半就掐灭藏起来——警察盯他很久了。
第一次看见吴万勋进张姓老人家里,他皱眉。
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只知道那老人从没对外人这么亲热。以前谁去探望,老人只是点头,不留饭,更不会拿出珍藏的东西。可吴万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很重,像捧着遗嘱。
赵二狗心里一紧。
第二天,他又见吴万勋帮李婶搬柴。李婶以前见他都绕路走,现在却笑着请吴万勋进屋喝茶。
第三天,他在村道拐角远远看见吴万勋蹲河边听一个女人说话。阳光照河面,反着光。吴万勋不动,只点头。女人说完后,脸色轻松了些,还主动打招呼。
赵二狗躲在树后,抠着树皮。
他不明白。这个人不打架,不争地,不当官,怎么人人都对他不一样?
他开始跟着吴万勋。
不是紧跟,是隔一段距离。他看吴万勋去谁家,待多久,有没有拿东西。想找错处,比如收礼,或者挑拨关系,可什么都没发现。吴万勋做的事都很小:搬个柴,说句话,陪人坐一会,饭都不多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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