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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家人支持,共克难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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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迈出院门,脚步比昨夜轻了许多。草叶湿漉漉的,沾湿了他的裤脚。空气清新,有泥土和野花的味道。远处山脊线上,晨光一寸寸推进,赶走最后一缕雾。

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开着,父亲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扶着门框,身影被朝阳拉得很长。

他抬起手,挥了一下。

父亲也抬手,点了点脑袋。

吴万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背上。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很长,很直。

他走到村口桥头,停下。

这座石桥建于七十年代,桥面磨得光滑,栏杆断处用铁丝缠着。桥下溪水潺潺,几尾小鱼在石缝间游。他曾在这里放过纸船,也听过老人讲故事。

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风吹动纸页,他用左手压住。

右手握住钢笔,笔尖悬在纸上。

他写下第一个字:

“老杨今年七十九,住在村西头废弃的供销社。房子塌了一半,剩下的一面墙挂着块木牌,写着‘人民公社第三生产队仓库’,字迹模糊,快看不清了。他一个人住,养两条狗,喂鸡种菜,烧柴做饭。村里人说他‘倔’,说他‘记仇’,说他‘不该提的事偏要提’。可当我问他愿不愿意谈谈五十年前的水库事故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要听,我就讲。但我只讲一遍。’”

笔尖一顿,墨迹有点凝。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那天是农历六月初九,天气很闷。县里派工程队要在上游建水库,用于灌溉。设计方案来自省水利局,施工队是邻县的,村民被组织来义务劳动。老杨当时二十八岁,是生产队会计,负责登记工分和物资。开工第三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突然下暴雨,山洪暴发,堤坝还没完工,蓄水区一下子冲垮了。洪水卷走十三个工人,包括他的妻子阿芸和六岁的女儿小禾。搜救七天,只找到五具遗体。其他八人,包括阿芸母女,至今没找到。”

写到这里,他的手微微发抖。

这不是编的,是真发生过的事。他在一份残缺的县志里找到一条记录:“1973年6月9日,××公社水库施工期间遇突发山洪,造成人员伤亡。”只有这一句,没有名单,没有追责,没有后续。

而老杨,是唯一愿意开口的人。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远方。

村西那边,隐约能看到那座破供销社的屋顶,藏在树林后面。他知道,接下来的谈话不会轻松。老杨因为上访多年,曾被列为“重点管控对象”,亲戚也疏远他,说他“破坏团结”。但他坚持认为,那场灾难不该被说成“天灾”,更不该让死者无声无息地消失。

吴万勋收起本子,继续走。

路上经过几户人家。有人扫院子,有人喂猪,看见他都打招呼:“万勋回来了?”“听说你要写新书?”“替我们也说几句吧,咱老百姓的话,没人听啊。”

他一一回应,语气平和。

走到岔路口,遇见村小学的老校长陈伯。老人拄拐杖,戴老花镜,正在剪门前的月季。

“你这是要去老杨那儿?”陈伯问。

“是。”

老人叹了口气,剪刀停在半空。“他这些年不容易。每次有人想了解当年的事,上面就派人来‘谈话’。说是关心,其实是警告。但他从来不改口。”

“为什么没人帮他?”吴万勋问。

“怕惹麻烦。”陈伯苦笑,“再说,时间久了,大家都习惯了忘记。活着的人要过日子,谁愿意天天想着死人呢?”

吴万勋没说话。

他知道这种“忘记”是怎么来的——不是自然消失,而是被压制,被冷漠,被时间推着向前走。很多人不是坏,只是学会了闭嘴。

但他不想再闭嘴了。

到老杨家门口时,已是上午九点多。

房子比记忆中更破。屋顶塌了,窗户碎了,门前堆满枯枝和农具。两条土狗见了他,没叫,只是抬头嗅了嗅,又趴下。

“老杨?”他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咳嗽声,接着是缓慢的脚步。

门开了。

老杨站在门口,驼着背,满脸皱纹,但眼睛很亮,像藏着火。

“你来了。”他说,“我知道你会来。”

吴万勋点头:“您愿意讲吗?”

老人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风大。”

屋里昏暗,有柴烟和药膏味。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照片: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小女孩,笑着;另一张是集体合影,背景是水库工地。桌上摆着一台老收音机,旁边是一杯凉茶。

老杨坐下,点了一支旱烟。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全部。”吴万勋打开录音笔,“从头开始。”

烟雾中,老人慢慢开口。

他讲了那个暴雨的下午,讲了工地混乱的指挥,讲了上级要求“抢进度”不顾预警,讲了妻子临走前塞给他一块红薯糕,说“晚上给你留着”……

说到女儿小禾失踪时,他声音哽住,手指紧紧攥着烟杆,指节发白。

“她们没死于洪水。”他说,“是被人抛下了。当时有人喊‘快跑!堤要塌了!’可负责人不让停工,说‘耽误工期要处分’。等真正溃坝时,已经来不及撤离。我冲进工棚找她们,只看见小禾的红头绳漂在水上……”

吴万勋握笔的手在抖,但他坚持记下每一个字。

他知道,这一刻,他不只是记录者,更是见证人。

两个多小时后,采访结束。

老杨送他到门口,忽然说:“你写的书,能让我看看吗?”

“能。”吴万勋说,“等出版那天,我亲自送来。”

老人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光。

下山路上,吴万勋拨通吴万强电话:“帮我查1973年县水利局的文件,特别是施工审批记录。还有,联系档案馆,看能不能调当年的会议纪要。”

“明白。”弟弟干脆地说,“我这就办。”

他又给吴万娇发信息:“准备一组关于‘失语者’的刺绣作品,主题是‘等待归来的人’。可以用红头绳、旧衣碎片做材料。”

她很快回复:“已经在想了。等你文字定稿,我们就联动发布。”

回到家已是傍晚。

他整理笔记,备份录音,在文档里新建章节,命名为:“第一章·水的记忆”。

窗外,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他坐在书桌前,很久没动。

他知道这本书很难。它会碰禁忌,会引起争议,会让他再次成为“麻烦制造者”。但他不再犹豫。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清晨,他再次出发。

这次去镇东的养老院,找退休记者李默然。据说他曾写过内部报告,揭露水库事故的问题,却被压下来,人也被调走。

吴万勋带上相机和笔记本,坐公交去了养老院。

车窗外,田野开阔,稻浪起伏。一辆农用车驶过,扬起尘土。路边有个小女孩背着书包走路,手里拿着一朵野花。

他忽然想起老杨说的话:

“有些人死了,是因为活着的人选择了沉默。”

而现在,他决定打破沉默。

哪怕声音很小,也要让它变成回声。

因为他相信,真正的文字,不该只为掌声存在,而应为那些从未被听见的人发声。

太阳高悬,照在他前行的路上。

他的脚步坚定,像当年拿起笔的那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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