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再版顺利,前景光明(1/2)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
村子里很安静,没人说话,也没人走动。屋檐下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吴万勋坐在老屋的书桌前,背挺得直直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已经磨坏了,指甲缝里还有昨天干活时留下的碎屑。桌上有一盏旧台灯,灯光昏黄,照着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本子很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有些地方还发黑了。
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是很久以前的老牌子,笔尖有点钝,写字时有点费力。但他喜欢这样,觉得每一个字都是用心写出来的。
他慢慢写下一句话:“生活不是躲开麻烦,而是把麻烦写进故事里。”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墨水还没干,在灯下有一点反光。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东边的山头上出现了一点灰白色。他合上本子,动作很轻,好像怕吵到谁。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那是女儿小时候做的手工,纸板做成小房子的样子,每个月都画着不同的农活:三月插秧,六月割麦,九月打谷。昨天的日子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两个字:“开业”。
超市开业第二天。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四点就醒了,睡不着,干脆起床烧水泡面。锅盖打开时热气扑脸,他站在灶台前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动了动,眼角皱出几道纹路。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不是离开村子,也不是什么都不说,而是在家门口告诉所有人:“以后这里不光卖油盐酱醋,也卖书。”
手机响了。
震动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很清楚。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是“王编辑”。
他按下接听键,没说话,等对方先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老吴,告诉你个好消息。”
“《万家灯火》再版清样出来了,印厂昨晚交的货,封面你也看过,没问题吧?”
吴万勋喉咙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看到了。”
“这次我们加印了五千册,好几个县城的书店主动要书,读者问了好几次。”编辑语气很兴奋,“我还跟社里说了,明年春天可能安排你去几个地方做分享,你看怎么样?”
吴万勋没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稿纸,那是他昨夜写的开店记录。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上面记着顾客的名字、买了什么、说了什么话:
李婶买了半斤挂面和一袋洗衣粉,走之前问有没有《十万个为什么》,他说下周到。
赵家的小孙子踮脚够绘本区最钱,临走说:“总算有个地方能让孩子安静坐一会儿。”
二愣子来了,拎着空酒瓶换零钱买烟,看见书架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一本《农村养殖技术手册》,说:“看看能不能养点兔子。”
这些小事,他以前觉得没人会在意。他写下来,是因为晚上睡不着,脑子里太多事,必须找个出口。但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些东西有人想看。
“能行。”他说。
“我就知道你能行。”编辑笑了,“你这本书不一样,它不说大道理,也不写名人,就是写普通人怎么过日子。这种书现在很少。”
吴万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帘子。
外面有雾,村道上有人推着自行车走过,车筐里装着菜,后座绑着早点。远处传来鸡叫声,还有人在扫院子,竹帚刮着水泥地,沙沙响。空气里有湿土味,混着柴火做饭的味道。
他看着那条路。
想起赵二狗站在门口冷笑的样子。那天他刚挂上“万家书坊”的招牌,赵二狗叼着烟走过来,眯眼看了看说:“哟,开书店?咱村连初中毕业的人都没几个,谁来看书?”说完一脚踢翻门口的纸箱,饮料瓶滚了一地。
他也想起自己拿着喇叭宣布价格监督那天,人群里响起掌声。他在店门口摆了张桌子,贴出“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八个字,又当众拆开一包盐、一袋米称重,结果分毫不差。大家一开始都不说话,后来不知谁带头鼓掌,接着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那些事过去了。
现在他有一本书,有五千册加印的通知,还有人说这是他们心里的话。
他不能再躲在屋里写字了。
“我今天能过去拿样书吗?”他问。
“当然可以,我等你。”
半小时后,吴万勋骑上那辆老旧的永久牌自行车,沿着土路往镇上走。
车子吱呀响,链条缺油,踩一圈都有点吃力。但他不急,也不慢。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带着秋天的气息。路边稻田刚收完,田埂露出来,泥土颜色很深。几只麻雀在田里跳着找吃的,听见车铃声一下子飞走了。
他包里装着笔记本和一支新买的黑笔,准备记下编辑说的每一句话。这支笔是他特意去供销社买的,黑色金属外壳,按一下就能出笔尖,看起来体面些。他想,以后也许真要去讲几句,不能总像个种地的一样蹲在角落不吭声。
到了编辑部楼下,他推门进去。
楼道窄,墙皮掉了,楼梯扶手锈了。二楼走廊尽头,王志远已经在门口等着,穿了件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本红色封皮的书。
“给你。”他递过来。
吴万勋接过,手指碰到封面那一刻,心跳快了一下。
封面烫金的四个字——“万家灯火”——在灯光下很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几个字上,像是镀了层光。他翻开第一页,纸厚实,油墨味淡,排版比第一版整齐。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扉页上,
他轻轻摸了摸那行字。
手很粗糙,动作却很轻,好像怕弄花了什么。
“这一版我们改了章节间距,加了两页插图,是你写的村口槐树和晒谷场。”编辑指着一处说,“我觉得这些细节不能丢。”
吴万勋点点头。
那是他记忆里的画面。夏天傍晚,槐树底下摆几张矮凳,老人摇扇子,孩子趴在地上玩弹珠。晒谷场上铺满稻谷,妇女们拿木耙来回推,阳光刺眼,笑声不断。他曾坐在门槛上看了一整个下午,什么也没做,只是看。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编辑坐下,“是你写得好。很多人看完来信,说书里的事就像发生在自己村里。有个老师说,他班上学生家长都在传这本书,还有人复印了给孩子当作文范本。”
吴万勋坐在对面,没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假话。
他写的就是这些人每天过的生活。父亲犁田时咳嗽的声音,母亲藏糖罐的位置,孩子放学路上踢石子的动作。他写阿婆煮红薯总多放一把柴火,直到锅底焦黑;写村医背着药箱走夜路摔进沟里,第二天照样出诊;写寡妇在家门口种了一排向日葵,说是“太阳在哪,花就朝哪,日子也该这样”。
他写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人在意,但现在,有人在意了。
“接下来你打算写什么?”编辑问。
吴万勋想了想,看向窗外。楼下小广场上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他想起昨天店里那个男孩,蹲在文学区翻他的《万家灯火》,手指小心地摸着书脊,像那是宝贝。
“还在想。”他说,“可能是万家书坊的事。那天开业,来了很多孩子,他们站在书架前翻书的样子……我想写下来。”
“那就写。”编辑点头,“别怕慢,也别怕小。只要是真的,就有分量。”
吴万勋把书放进包里。
他走出办公楼时,太阳已经升起来。街上开始热闹,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桶揭开盖子时腾起一团白雾。学生背着书包成群走过,叽叽喳喳说着作业和游戏。一位老太太牵着孙子的手,指着路边新开的文具店说:“等你考前十名,奶奶带你去买全套彩笔。”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掏出本子,写下一行字:“文字不是用来逃命的,是用来照亮的。”
他继续往前骑。
快到村口时,他拐了个弯,去了万家书坊。
店门刚打开,吴万强正在摆货架。弟弟比他小五岁,身材壮实,爱笑,是村里有名的热心人。看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样书拿到了?”
吴万勋没说话,从包里拿出那本红色封面的书,放在展示架中间,正对着门口。
“这版好看。”吴万强凑过来看,“比我那本还亮。”
吴万勋站在门口,望着招牌。
四个字——万家灯火——在晨光里很清楚。木匾是镇上老木匠做的,字体是村小学退休老师写的,笔画有力。底下挂着一串太阳能小灯,晚上亮起来时,远远看像一颗星星。
店里已经有两个孩子在看书。一个小女孩抱着绘本《月亮的味道》,眼睛睁得圆圆的;另一个男孩蹲在文学区,正翻他的《万家灯火》。吴万强走过去问要不要喝水,孩子摇头,眼睛没离开书页。
那一刻,吴万勋胸口发胀。
不是激动,也不是骄傲,而是一种久违的感觉——他做的事,真的有用。
他转身要走。
“哥。”吴万强叫住他。
他停下。
“你说以后还能出几本?”
他回头看了弟弟一眼。
“能出多少就出多少。”
“我是说,咱妈要是知道了,得高兴坏了吧。”
吴万勋愣了一下。
母亲去世三年了。走的时候很瘦,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你写的那些东西……别扔了。将来……总会有人懂。”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点头。
现在,终于有人懂了。
“她会知道的。”他说。
他走出店门,重新骑上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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