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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兄弟商量,创业萌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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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万强端着面碗从灶间走出来,脚步比平时稳。

他左手托碗底,右手护在碗沿上。怕热气烫手,也怕汤洒出来,弄脏胸前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灶间里还有柴火味,混着猪油在锅里炸开的香味。那香味一钻进鼻子,人就清醒了。

他跨过门槛时,右脚停了半秒。门槛不高,但他下意识抬高了腿。小时候爹总说:“门槛是界,抬脚是敬。”他那时嫌烦,踢着石子就跑过去了。现在却自己提了膝,脚落得轻,碗里的油花只晃了一下,没散。

堂屋不大,三间连着。东边靠墙摆着老榆木八仙桌,桌面磨得发亮,边角有几道浅印。那是吴万勋十二岁那年刻的“立”字,歪歪扭扭,刻得很深。现在看不出来了,只有一点凹下去的痕迹。

吴万强把碗放在桌上,正对着哥哥坐的位置。面条是手擀的,宽窄一样,根根分明,泡在清汤里。汤上浮着一层油花,亮亮的,映着窗外的光。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白嫩,蛋黄软,边上一圈金边,像个小太阳。

吴万勋还坐在那儿,没动。

他背挺得直,肩膀平,不像坐久了的人那样塌腰。他手边摊着一张纸,是旧挂历背面裁的,边角毛糙。纸上画满线条,横是横,竖是竖,斜线角度准。小字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写的,一笔一划很稳。煤油灯灭了,灯罩上还有一滴黑油,没干。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纸角那个“立”字上——是昨夜新写的,力道很重,墨迹浓。

“吃吧。”吴万强说,“凉了就坨了。”

声音不大,但打破了屋里的安静。这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有面香、有纸味、有墨味,还有兄弟俩十年没说的话。

吴万勋抬头看了弟弟一眼,点点头。

他眼神不凶,也不浑,就是静静地看着。没笑,也没叹气。他把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弟弟脸上,看了三秒,才低头去拿筷子。

他手指有点僵,关节粗,指腹有茧,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墨和灰白粉。他昨夜没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脑子清楚,事情已经定了。《青石坳纪事》的框架,他写出来了。第一章标题他想好了:“土改那年,麦子还没割完”。该写的会写出来,哪怕没人看。哪怕印出来堆在角落,被老鼠咬,被潮气泡,只要纸还在,字就在。字在,事就不丢。

“你脸白得像糊墙灰。”吴万强蹲在小凳上,自己也端了碗,没吃,盯着哥哥看。

他蹲得低,看得清哥哥的下巴、喉结、眉毛下的影子。他看见哥哥左眼下有道淡青痕,像蹭上的铅笔灰;看见鬓角新长出几根白头发,在光下很显眼;看见耳后有一小块皮干了,脱了屑。

“没事。”吴万勋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口气,“就是有点饿。”

他吹得轻,汤没晃,蛋黄边上的金边微微颤。他低头吃面,嘴唇碰着筷子尖,动作慢,每一根面都吸得仔细,汤也喝得干净,一点声音没有。不是饿狠了狼吞虎咽,是认真在吃。

吴万强也低头吃面。他吃得快些,但不乱。筷子挑起面,绕两圈,送进嘴里,咬断的声音很轻。他嚼得实,腮帮子动,额上出了点汗,不是热的,是绷着劲儿。他不敢一直看哥哥,又忍不住偷看——看哥哥垂眼的样子,看手腕动时绷紧的筋,看袖口磨亮的纽扣。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爹躺在东屋炕上,喘得厉害。哥哥守在床边,也是这样沉默地吃一碗面,汤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放下碗,擦嘴,转身就去村口拦拖拉机,把爹送去了镇卫生所。那碗面,是哥哥擀的,也是哥哥煮的。他当时站在灶台边,看着哥哥把面下进滚水里,水花四溅,哥哥的手腕一动不动。

两人低头吃面。屋里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叮、叮、叮,像檐下将掉未掉的水珠。风从门缝进来,带着麦苗味,微凉,有点土腥气。风吹动桌上的纸,一张写着“父亲签字前喝了一杯酒”的纸滑到地上,卷了角。吴万强看见了,没捡,也没说话。他只是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挡住那张纸的一角。他知道那行字是谁写的。他也知道,那杯酒,是爹最后一次喝酒。签的是分家协议,祖宅、三亩田、半间仓房、木匠工具,一分两半。哥哥拿了图纸、书稿、半架旧书、爹留下的硬皮笔记本;他拿了存折、粮票、还有一把铜钥匙——仓房的。

吃完,吴万勋放下碗,用袖口擦嘴。袖口洗得软了,边缘起了毛,擦嘴角时有点涩。他揉了揉太阳穴,按得很重,像要把疼揉散。他看向墙上挂的日历。四月十八,红笔圈着,旁边写着“框架确立”,字比平时更沉。日历,笑着,牙很白;一张是娘抱着襁褓中的哥哥,站在老槐树下,槐花开得满树;还有一张是兄弟俩十来岁时在晒谷场上跑,哥哥笑着躲,弟弟举着竹竿当枪,阳光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交在一起。

“哥。”吴万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嗯?”

“我也想干点正经事。”

吴万勋转过头。吴万强低着头,手里捏着空碗,指节发白,青筋凸起。他没笑,也没皱眉,就等着弟弟说下去。

“我不想再混日子了。”吴万强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是哭的,是憋的,“我看你写书,一夜不睡,就为了把那些事记下来。你不怕得罪人,不怕惹麻烦,就为了个‘真’字。我呢?我天天吃喝睡觉,挣点钱全花了。爹走了,家里还是你撑着。我不该这样。”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以前我说啥都不算数,今天想学木匠,明天想跑运输,三天就撂挑子。可这次不一样。我想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咱们村离镇上八里地,老人走不动。现在家家有电视,知道外面啥都有,可买瓶酱油还得赶集。要是有个小店,卖烟酒、盐糖、卫生纸、学生本子,肯定有人来买。”

他说得顺了:“仓房还能用,不用盖新房。货架我找废木板钉,招牌我自己刷漆。进货我去镇上谈,他们认得我,知道我不是瞎折腾。一个月试下来,不行我就认栽。”

吴万勋听完,没马上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结构图,轻轻挪开,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旧地图——是爹留下的,泛黄,边角卷曲,上面标着水渠和村子位置。他拿出蓝笔,在空白处画了个方框,写上“小卖部”,又在旁边写“距村口十五米,近晒谷场”。

“你想放哪儿?”他问。

“就老仓房那儿。”吴万强凑过来,指着地图南头,“门口朝东,早上能晒太阳,冬天不积雪。门口能摆个矮柜,卖瓜子、火柴、电池这些零碎。”

吴万勋点头。他在方框下写“面积约十六平”,又画两条线,一条通向屋内,一条指向门外。“里面隔开,一半放货,一半留通道。门口设柜台,收款、拿货都在这儿。后面墙打两排木架,高一点,防潮。”

“对!”吴万强眼睛亮了,“我就这么想的!我还打算弄个登记本,谁赊账记一笔,月底结清。老人记性差,不能让他们吃亏。”

“你有本钱吗?”吴万勋问。

“有。”吴万强从裤兜掏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叠着几张百元钞,还有些零钱,“三千二,是我这两年在厂里攒的。不多,但够进第一趟货了。烟酒利润高,卖出去就能回本。”

吴万勋数了数,重新包好,递回去。“先拿着。手续我帮你跑。营业执照要去乡政府申请,得写份经营说明。我可以替你写。另外要刻章,去镇上派出所备案。这些我都熟,以前给杂志投稿办过不少手续。”

“你真肯帮我?”吴万强声音有点抖。

“你是弟弟。”吴万勋说,“而且这主意不赖。村里确实缺这个。李婶上次送菜来,说她儿媳生孩子,半夜要买红糖,跑了三里地才买到。要是有店,不至于这么难。”

吴万强咧了下嘴,想笑,又忍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黑泥,是昨天修拖拉机蹭的。“我以前觉得干活没意思,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钱。可现在我觉得,只要做的是正事,累也值。我不想再让人说‘老吴家二小子,除了吃啥都不会’。”

“没人这么说。”吴万勋说。

“有。”吴万强抬头,直直看着哥哥,“赵二狗前年喝醉了就这么喊。我没敢还嘴。我不敢,因为我心里知道,他说得对。”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鸡叫,接着是哪家孩子哭了一声,又被哄住。那哭声短,像被捂住了嘴。风又来了,掀了下窗纸,发出扑棱声。

“你打算卖什么?”吴万勋打破沉默。

“基础日杂。”吴万强马上答,“盐、酱油、醋、味精、洗衣粉、牙膏、香皂。烟分三种,低价的、中档的、贵点的;酒主要卖本地米酒和啤酒,过年进点白酒。再备些学生用品,本子、铅笔、橡皮。夏天加冰棍、汽水,冬天卖烤红薯的炉子,顺便搭售糖炒栗子。”

他越说越顺:“我还想弄个玻璃罐,装散装糖果,五分钱一颗,小孩喜欢。再买个旧收音机,挂在墙上,白天放新闻,晚上放戏曲,让老人来店里歇脚时听听。咱村广播坏了半年,没人修,我寻思着,等店开了,我顺手把它修好。”

“选址要避开主路,不然灰尘大。”吴万勋接话,“门口铺层碎石,下雨不泥泞。货架离地三十公分,防潮。电线单独拉一路,别跟照明混用。”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草图,线条简洁,“我认识供电所的老张,可以请他来看看线路。”

“哥,你咋懂这么多?”吴万强愣住。

“以前查资料写小说,看过几本讲小生意的书。”吴万勋说,“还采访过镇上开杂货铺的老陈,他干了二十年,从一间棚子做到三层楼店面。他说做生意不靠运气,靠细。”

“细?”

“细节。”吴万勋放下笔,目光扫过弟弟的脸,“比如货品怎么摆,顾客进门先看哪,价格标清楚没有,找零准不准。一件小事没做好,客人就不来了。”

他顿了顿:“老陈跟我说,他第一天开店,把‘酱油’和‘醋’的价签贴反了。一个老太太买了瓶醋,付了酱油的钱,他没发现。第二天老太太又来,说‘老板,你这醋比酱油还便宜,我再买一瓶’。他才发现错了。他连夜把所有价签重贴了一遍,还多送了老太太一包盐。后来老太太成了他店里的常客,逢人就说‘老陈实诚’。”

吴万强听得认真,连连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那名字呢?叫啥名?”

“简单点。”吴万勋说,“就叫‘吴家店’,或者‘万字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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