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求助王师，新途初探（2/2）
这些人从来不是主角。
可在吴万勋的记忆里，他们才是那段历史真正的支撑者。
车还在颠。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车窗上闭眼休息。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车子驶过稻田，风吹禾苗，发出沙沙声。
他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画面。
他想尽快看到那些人，听到那些话。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关在屋里写了。有些东西，必须走出去才能找到。
车停了。
他睁开眼，下车。
眼前是一条土路，通向一片开阔地。远处能看到摊位，还有炊烟。人声传来，有叫卖，有讨价还价，还有小孩跑动的声音。
他拎着布包，朝集市走去。
风从背后吹来，把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帆。
他走进第一个摊位区，看见一个老太太卖自家腌的咸菜。她面前摆着十几个玻璃罐，每个贴着手写纸条：酸豆角、辣萝卜、梅干菜。罐子很干净，能看清里面颜色。
他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老太太对一个年轻女人说：“你尝一口，不够咸我给你加。”
年轻女人夹一点放进嘴里，皱眉：“太辣了。”
老太太笑：“辣才下饭。我们那会儿没肉吃，就靠这个活着。”
吴万勋掏出笔记本，写下一句：没有滋味的日子，才是最真实的苦。
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卖菜的区域，来到修补摊那边。有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工具箱。他在补一口铝锅，手里拿焊枪，动作很稳。火光一闪一闪，照在他满脸皱纹上。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等锅修好。
“还能用？”中年男人问。
“补好了能用十年。”老头头也不抬，“我修的锅，没一个漏水的。”
吴万勋站在边上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父亲有一口老锅，也是这个老头修的。那年冬天锅裂了缝，母亲心疼直叹气。老头上门修好后，一分钱没收，说：“你们家为村里做的事够多了。”
他把这段记了下来。
再往前走，他看见墙根下坐着几个老人。他们在晒太阳，手里拿烟斗，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一个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想种地，可饭是从哪儿来的？”
另一个说：“人家想去挣钱，你拦得住吗？”
又一个插话：“我们当年修水渠，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过得轻松点？现在他们轻松了，反倒不愿回来了。”
吴万勋停下脚步。
他听着这些话，胸口有点闷。
这不是抱怨，是牵挂。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准备写字。
这时，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车从他身边经过，车轮压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咯噔”一声响。
他抬头。
小贩吆喝：“两块钱一串，甜的！”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拽着妈妈衣角：“我要吃糖葫芦！”
妈妈笑着掏钱：“就一串啊。”
吴万勋看着小女孩接过糖葫芦，咬第一口时眼睛都眯起来了。那笑容干净得像清晨的第一缕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在这样的集市上吃过糖葫芦。那时五分钱一串，父亲每次赶集都会给他买。他说不清为什么，但那一刻，他突然懂了父亲为什么要修水渠——不是为了功绩，不是为了留名，而是为了让下一代不必再为一口水发愁，能像这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咬下那一口甜。
他继续往前走。
集市越来越热闹。卖豆腐脑的摊子前排起了队，热气腾腾；卖竹筐的老汉一边编一边哼小调；几个孩子围着卖气球的摊位蹦跳，彩色气球在风中摇晃。
他在一个卖旧书的地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戴眼镜的瘦男人，面前铺着蓝布，上面摆着几十本书。大多是八九十年代的小说、农业手册、连环画。其中有本《当代水利建设实录》，封面破了，但还能看清标题。
他蹲下来翻了翻。
书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剪报，是关于邻县修水库的报道。文章末尾写着一行小字：“群众自发组织，历时三年完成主体工程。”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问摊主：“这本书多少钱？”
“五块。”摊主头也不抬。
他掏出钱包，付了钱，把书塞进布包。
他知道这书本身没什么价值，但它提醒了他一件事：历史从来不只是一个人写的。每一个参与的人，都是写它的人。
他走到集市边的一口水井旁。
几个妇女正在打水洗衣。木桶沉进井里，“咚”的一声响。绞盘转动，绳索吱呀作响。她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话题从婆媳关系说到今年收成。
吴万勋坐在井沿的石墩上，打开笔记本。
他开始写。
不是写大纲，不是列提纲，而是直接写开头。
他写道：
那一年，井干了。
不是慢慢变浅，是一夜之间没了水。天还没亮，阿金婆第一个发现，她拎着空桶站在井边，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说：“老天爷，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
从那天起，全村人开始排队取水。每天凌晨四点，队伍就排到了祠堂门口。有人为了争位置吵起来，有人默默流泪。孩子们端着碗站在大人身后，眼里满是困惑。
我的父亲就是在那天早晨站出来的。他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站在人群前面说：“再这样下去，孩子连饭都做不了。我来带这个头。”
没人鼓掌，也没人反对。大家只是看着他，然后一个个点头。
第二天，他们带着铁锹和镐头上山了。
他写着写着，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激动，而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声音”。不再是冷冰冰的叙述，而是一个真实的人，在讲一段真实的生活。
他合上本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洒在集市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这里有争吵，有疲惫，有无奈，但也有关怀，有坚韧，有希望。
他站起来，走向下一个摊位。
他知道，今天的所见所闻，都会成为他笔下的血肉。
他也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风再次吹来，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尘土与炊烟的气息，还有远处稻田的清香。
他走在人群中，不再是那个躲在屋里的写作者，而是一个真正走进生活的人。
他知道，属于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