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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名气的双刃剑,烦恼初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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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院子刚扫过,落叶堆在墙角。阳光照进来,落在青石板上。吴万勋蹲在屋檐下磨镰刀,动作不快也不慢。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结实,有几道旧伤疤。这把镰刀是他父亲用过的,刀身有点黑,但刀刃很锋利。他每天都磨,从没偷懒。

昨晚他睡得很晚。不是因为农活累,也不是家里出事,而是写稿卡住了。他坐在灯下看前面写的章节,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情节不好,也不是字句不行,就是不够真。他写的是山里人的苦日子,是风雪夜里一碗热汤的珍贵,是穷人家父母省下最后一块馍给孩子。可写着写着,笔停了。他盯着稿纸看了很久,最后合上本子,吹灯睡觉时已经是半夜。

今天眼睛有点涩,像被砂纸擦过。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磨刀要用力均匀,太重会伤刀,太轻磨不快。他靠经验掌握力道,一下一下,铁屑和水珠掉在地上,混进泥土里,有点锈色。

屋里传来咳嗽声,接着是床板响。他知道父亲醒了。老人以前是郎中,走村串户给人看病,现在病了三年,肺不好,起床都要扶墙。吴万勋放下磨刀石,进屋端起桌上的粗瓷碗。

“爹,药好了。”他轻轻吹了吹,试了温度才递过去。

老人接过碗,手微微抖,嘴唇干裂。喝了一口,皱眉:“苦。”

“良药苦口。”吴万勋低声说,顺手把枕头垫高。

“你也别太熬自己。”老人看着他,“我听隔壁王婆说,你那本书卖断货了。”

吴万勋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这些话夸张了。一本书能卖多少?顶多几千册,真正读进去的人更少。可村里人不管这些。他们只看到:得奖了、出书了、上报纸了——那就是“成了”。前几年他投稿失败,有人说他“念书念出毛病”,有人说他“放着好庄稼汉不当,非要当酸秀才”。现在一个个见他就笑,张嘴就是“作家”。

他不是不懂人心,只是没想到变脸这么快。

正想着,院门开了。木门吱呀响了一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张老三家的媳妇提着篮子进来,脸上带笑,手里拎个竹筐,上面盖着蓝布。

“万勋啊!”她声音亮,“听说你书卖得好?我家孩子要交补习费,能不能先借五百应个急?”

吴万勋停下动作,抬头看她。这女人四十多岁,穿碎花外套,头发烫成小卷,别个塑料发卡。几年前她还在村口说他:“一天到晚写写写,饭都不吃,神经病吧?”现在一口一个“作家”,亲热得像亲戚。

他没说话,低头吹掉镰刀上的碎屑,声音不大:“我……也没多宽裕。”

女人笑容僵了一下,又笑了:“哎哟你还谦虚啥,镇上书店都断货了!你是咱村出来的,帮一把怎么了?”说完把篮子放在石桌上就走,说是送两个鸡蛋“意思意思”。

吴万勋看着那篮子,没动。鸡蛋还温热,刚从鸡窝掏出来。他知道这不是礼物,是期待。今天来借钱,明天可能就要找工作,后天又要露脸。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为他的书来的,是为他的“名气”来的。

还没歇口气,李会计拄着拐杖来了。他在镇粮站做过账,退休回村养老,腿瘸,走路一拐一拐,眼神却精明。他穿灰呢子大衣,领子整整齐齐,手里乌木拐杖敲地笃笃响。

“万勋,忙呢?”他站在门口笑,“听说你火了?”

吴万勋点头,请他进屋坐。

“不坐了,事儿简单。”李会计摆手,“我想请你给儿子写封推荐信,去县文化馆当临时工。你认识城里人,一句话的事!”

吴万勋心里一紧。他哪有什么城里人脉?所谓的“认识”,不过是出版社编辑打电话改稿、谈钱。文化馆那种单位,他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这个……”他想词,“我不太了解那边情况,怕写了也没用。”

“哎呀,你太实在了!”李会计拍他肩膀,“你现在是名人,你说的话有人听!再说了,乡里乡亲的,这点忙都不帮?”

吴万勋只好点头:“我试试。”

话音刚落,王婶也来了。她是村东头种菜的寡妇,五十多岁,常年裹头巾,背有点驼。她带来一包晒干的豆角,说是“自家种的,没打药”。

“万勋啊,”她搓着手,笑得局促,“我孙女明年高考,想报中文系。能不能托你把她介绍到出版社实习?哪怕干三个月也好,长长见识。”

吴万勋又沉默了。出版社哪随便收实习生?尤其是县城的孩子,连电脑都不会用,人家凭什么要?

但他还是点头:“我问问。”

接着赵木匠托人捎话,想让他帮忙安排采访。“就说我是你小时候邻居,手艺一流,可惜没人知道。”刘家两口子跑来,请他下次去市里讲课时带他们家土鸡蛋进城卖,“你名气大,人家一看是你带来的,肯定抢着买!”还有人说孩子作文差,请他辅导几天;有人想让孩子进重点中学;甚至有个远房表叔打电话,说外甥在监狱服刑,能不能“写本书替他说情”,争取减刑。

一天下来,七个人登门,六个开口求事。

他一一听着,点头,微笑,倒茶递烟,态度温和。可心里越来越沉,像压了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有人真心喜欢他的书,拿书来找他签名,说“写的就是我们这些人”;有人只是觉得他现在“有本事”,能办事、有人脉、有钱。不管谁来,他都不好直接拒绝。

他是村里长大的。他知道这里的人不容易。张家缺粮那年,是他爹偷偷送去半袋米;李婶丈夫去世时,是他娘带着饭菜守灵三天。乡情像网,缠得深,挣不开。他若冷脸拒绝,明天全村都会说他“翅膀硬了就忘本”。

可他也明白,这些事,他根本办不了。

饭没好好吃,他坐在书桌前发呆。桌上半碗冷粥,几块咸菜,筷子横在碗沿。稿纸还是空白的,笔悬着,迟迟落不下。窗外风吹枣树,叶子沙沙响,像很多人在耳边说话。

他想起写这本书的初衷——

母亲临终那夜下雨。她躺在炕上,瘦得只剩骨头,手紧紧抓着他,指甲陷进掌心。她没力气说话,只是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一遍遍点头,像在叮嘱什么。后来她咽气了,手里还抓着他衣角。

他写妹妹发烧那天,父亲抱着她在雪地里跑。零下十几度,山路结冰,父亲摔了一跤又一跤,膝盖出血,却没松手。赶到卫生所时,妹妹已经昏迷,父亲跪地求医生:“救救她,我给你们磕头!”

他写弟弟辍学时回头看他那一眼。那年弟弟十三岁,成绩全班前三,可家里供不起两个学生,他主动不上了。他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远远看教室里的同学读书,阳光照在脸上,眼神安静得让人心疼。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吴万勋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那一眼,吴万勋记了十年。

他不是为了出名才写的,是为了不让那些苦日子被人忘记。

可现在,人们只看到他得奖、出书、拿稿费。没人提他夜里点煤油灯改稿,没人记得他差点放弃梦想的日子。那时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白天干活,晚上写作,饿了啃馒头,渴了喝凉水。投稿失败七次,最后一次几乎把稿子烧了,是父亲伸手拦住:“再试一次,万一成了呢?”

而现在,他们只看见“成了”的结果,看不见过程。

傍晚,镇上编辑骑自行车来了。车轮沾泥,额上有汗,衬衫领子被风吹翻。他靠墙停车,进门就说:“听说你这几天接待了不少人?”

吴万勋苦笑:“村里人都变了样,见我就笑,张嘴就是事。”

编辑坐下喝茶,语气平:“这是正常的。你现在不一样了,在他们眼里,你不只是吴家老大,是能通关系、有资源的人。可你要记住——名气是双刃剑,用得好,走得远;用不好,伤自己。”

吴万勋低头摸钢笔。这支笔是他用第一笔稿费买的,黑色钢壳,笔尖细,写字容易划破纸。他曾以为这支笔能改变命运,现在却发现,它也可能变成负担。

编辑继续说:“你可以帮人,但要有底线。不能怕得罪人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更别让别人觉得,你的成功是可以随便拿走的东西。”

这话让他心头一震。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最近这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被拉扯。他一直以为被人认可是好事,现在才发现,如果不懂得守住界限,这份认可反而成了负担。

他抬头:“您说得对。我一直觉得能帮就帮,但现在看,有些事答应了,其实是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怎么讲?”编辑问。

“比如李会计的儿子,文化馆那种地方,不是一封信就能进的。我要是硬推,最后他进不去,反而怪我言而无信。王婶的孙女,要是真去了出版社,发现什么都做不了,丢脸的是她,寒心的是全家。我若一时心软答应,将来他们怨我,我也愧对自己。”

编辑点头:“你能这么想,说明你还没糊涂。接下来会越来越多的人找你,你要学会说‘不’,也要让人明白,你的价值不在‘办事’,而在你写的字。”

两人聊了些出版的事。第二版加印五千册,有媒体想报道,大学请他去讲课。编辑提醒:“别答应太多活动,写作才是根本。你一旦离开土地太久,笔就没了根。”

临走前,编辑拍他肩:“保持清醒,比写出好书更重要。”

天黑了,风吹进来。枣树影子在地上晃,叶子沙沙响。吴万勋站在院子里看天边最后一点红光。村里安静了,狗叫远了,炊烟散了,远处传来孩子嬉闹声,很快也被暮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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