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证据确凿,谣言不攻自破(2/2)
“这个……从哪来的?”他指着落款问。
“王老师抄的。”吴万勋答,“他在省作协培训班讲课,用这份意见做例子,留了底稿。后来听说我被质疑,他托人送来的。”
陈编辑沉默几秒,又拿起打印店订单。日期是2020年5月17日,项目为“参赛稿件打印装订”,客户姓名:吴万勋,金额:一百二十六元。附言栏写着:“务必明天中午前完成。”
“你一直留着这些?”
“每一步都留了记录。”吴万勋说,“我不是为了防谁,只是习惯如此。”
陈编辑抬头看他。
他穿一件洗白的蓝布衫,裤脚沾泥,指甲缝里还有土。可他的眼神冷静,说话条理清楚,像个准备上庭的证人——不是喊冤,是让真相说话。
“我得核实一下。”陈编辑说。
“可以。”吴万勋点头,“您要找谁问,我可以提供联系方式。”
“不用。”陈编辑摆手,“我自己去查。”
两天后,文化站开会。
七八张桌子拼在一起,墙上挂着“繁荣基层文化事业”的横幅。陈编辑把材料摊开,一条条核对。
他们先打电话给县图书馆,对方很快确认:“确实有个叫吴万勋的读者,在2019年底频繁查阅《县志》《方言汇编》,监控也能调出来。”
接着联系印刷厂老板。那人一听就激动:“哎哟!我记得他!去年五月下雨那天,他冒雨跑来取稿子,鞋都烂了!我说明天拿行不行,他说不行,deadle是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前必须送到组委会!我当时还笑他,农民也懂deadle?”
大家互相看看。
又有工作人员查评审流程。匿名制度严格执行,获奖前没人知道作者是谁。评委评分加密提交,直到颁奖当天才揭晓身份。
“这根本不是内定。”陈编辑猛地拍桌子,茶杯跳了一下,“这是实打实干出来的成绩!”
会议室安静了。
有人低头翻材料,有人叹气,还有人悄悄掏出手机,删掉之前转发的“吴万勋抄袭”消息。
会议决定:召开公开说明会,地点在村委会广场,全村人都来。
通知贴出去后,村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真金不怕火炼。” 也有人说:“搞这么大阵仗,是不是心虚?” 赵二狗没露面,但有人看见他蹲在小卖部门口抽烟,脸色很难看。
说明会当天,太阳刚出来。
村委会广场搭起展板,六块大纸板立着,贴着关键证据:
第一块是手稿修改页,满是红笔;
第二块是邮单照片,按时间排好;
第三块是评审意见复印件,有签名和日期;
第四块是答辩签到表扫描件,证明他亲自去了省城;
第五块是打印店订单和监控截图,证明按时交稿;
第六块是村民提过的“看不见的努力”——深夜亮灯、冻红的手、山路奔波……
村民们陆续围过来。有人踮脚看,有人低声讨论,孩子趴在板前数改了多少次。
“哇,这一面全是红笔!”一个小男孩喊。
“嘘——”他妈妈赶紧捂嘴,“别吵。”
编辑站上台,声音平稳:“今天我们不讲道理,只看事实。”
他一项项说明投稿时间线,指出每份材料的真实性。说到一半,人群中走出一个中年男人。
“我作证!”他说,“我是街口打印店的老李。去年五月,他来找我打印参赛稿,三十八页,双面复印,加封面。那天暴雨,他冒雨跑回来取,鞋都烂了。他说‘不能晚,deadle是明天’。”
周围一片安静。
另一个老人开口:“我在图书馆值班,记得他查旧报纸查了两天,冻得直搓手也不肯走。我说下班了,他说再看十分钟,结果一看就是四个小时。”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回忆。
“我见过他半夜还在灯下写字,屋里亮着灯,人都瘦了一圈。”
“他为一句方言跑十里地问老人,回来记在本子上。”
“我家娃说,有次放学路过他家院子,听见他在念稿子,一遍又一遍,像背经文似的。”
那些没人看见的努力,现在一件件浮了出来。
吴万勋一直站在台边,没说话。手插在裤兜里,指尖轻轻摸着一张折好的纸——那是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你要念书,哪怕没人听你说。”
直到编辑叫他,他才走到展板前,指着一页满是红笔的草稿。
“这是第十一稿。”他说,声音低但清楚,“那天我发烧39度,还在抄方言词典。医生让我住院,我没去。因为我答应过母亲,要让她听见我的声音。我没让她失望。”
人群彻底安静。
有个女人小声问旁边人:“他真的改了十三遍?”
“不止。”那人答,“光是开头就重写了七次。第一次写‘泥河村的春天来了’,他说太假;第二次写‘河水开始解冻’,又觉得太平;直到第三次,才写下那一句——”
他顿了顿,慢慢念出:
“泥河村的第一场雪,落在一个婴儿的哭声里。”
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
说明会结束前,一个曾怀疑他的村民走到吴万勋面前,低头说:“对不起,我信了谣言。”
吴万勋摇头:“不用道歉。你们不知道真相,很正常。”
那人递上一张纸条:“我想买这本书,能签名吗?”
更多人围上来,记书名,问出版时间。有人拿出本子要他写一句话。他只写了五个字:“真实最有力量。”
会后,吴万勋没回家。
他留在村委会旁的小屋,和编辑一起核对最后几份文书。桌上两个茶杯,水凉了。窗外传来孩子放学的声音,吵吵闹闹。
陈编辑合上文件夹,看了他很久。
“你知道吗?”他说,“很多人写书是为了出名。你不一样。”
吴万勋没抬头,正在整理布包里的纸。
“你是为了让一句话能被听见。”
他停了一下,把最后一张复印件放进袋子,轻轻抚平折角。
“接下来,咱们把书做到极致。”编辑说完,起身走了。
屋里只剩吴万勋一个人。
他翻开笔记本,在“正名行动计划”后面,用钢笔划掉“待办”两个字。墨迹干得很快。
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纸。他抬头看天,阳光照在展板边缘,照着手稿复印件。
第一句话依然清晰:
“泥河村的第一场雪,落在一个婴儿的哭声里。”
他轻轻念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
这不是终点。
这只是开始。
夜深了,村子安静下来。
吴万勋回到家,点亮煤油灯。桌上摊着《泥河纪事》的新修订稿,旁边放着一本磨破边的《现代汉语词典》和一支快没墨的钢笔。
他翻开第一页,重新读那段开场白。
窗外,月光照在泥河上,水面闪着银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又静了。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段话:
“写作的意义,不在掌声响起的那一刻,而在你独自面对黑暗时,仍愿意写下第一行字。只要还有一个字是真的,这个世界就没有完全失语。”
笔尖顿了顿,他又写了一句:
“母亲,我还在写。”
灯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土墙上,像一棵树,扎在地里。
风吹进来,纸页轻轻翻动,像回应一个无声的承诺。
村外田野尽头,新的一天正在到来。晨雾未散,露珠挂在草尖,等第一缕阳光把它点亮。
就像那些还没说出的故事,还在等有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