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赵二狗的再度挑衅(2/2)
“让他们笑。”吴万勋望着远处的山,“等我不再需要他们认可的时候,他们的笑声就伤不到我了。”
他背上锄头出门,晨雾未散,露水打湿裤脚。路过村口,老槐树下已不见赵二狗的身影。只有碎玻璃还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句没说完的狠话。
吴万勋没看它,径直走向田里。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不在嘴上,而在笔尖,在锄头,在每一个不肯低头的清晨与夜晚。
他还要写下去。
因为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而他,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秋天来了,雨水少了,田里的活轻松了些。稻穗低垂,金黄一片。村里人忙着割稻、晒谷、打场,炊烟比以前浓。可吴万勋的日子,却更紧了。
妹妹的药不能断,每月都要去镇上抓一次中药,二百多块,像刀割着他本就不宽裕的生活。他算过账,单靠种地,十年也还不清这笔债。于是他更加拼命地写,夜里常常熬到后半夜,有时撑不住就在桌上趴一会儿,醒来接着写。
他开始投稿文学杂志,不再只投本地报纸。他把最满意的三篇整理成册,寄给了省城一家扶持青年作者的刊物。寄出那天,他特意穿了件干净衬衫,用牛皮纸包好稿子,封口贴了胶带,生怕弄湿。
等信的日子最难熬。他每天傍晚都去村口等邮递员,哪怕远远看见那辆绿色自行车,心也会跳起来。可一次次失望,像石头压胸口。直到第十七天,他终于收到了回信。
信封很薄,他拆开时手有点抖。里面只有一张退稿通知单,打印的格式,连名字都没有。他盯着“内容不符合本刊定位”这几个字,看了五分钟,才慢慢叠好放进抽屉。
那一晚,他破天荒没写一个字。他坐在门槛上,望着月亮,像个被抽走力气的人。他第一次怀疑:是不是真的不行?这条路,是不是走不通?
可第二天早上,他还是醒了。天还没亮,鸡叫了三声,他起身烧水,煮粥,给妹妹热药。然后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张新稿纸,铺在桌上。笔尖蘸墨,落在纸上,写下:“失败不是终点,放弃才是。”
他忽然明白,写作不只是为了发表,更是为了对抗命运的无力感。每次提笔,他就在告诉自己:我还活着,我还想改变。
日子一天天过,冬天来了。山里的风刮得厉害,吹得窗户哐当作响。吴万勋用旧报纸糊了窗缝,又在灶膛里添了柴。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他,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他开始写一个长篇故事,讲一个山村少年靠读书走出大山。主角叫“陈石头”,原型是他自己。他把自己饿着肚子上学的记忆写进去,把父亲扛起全家重担的背影写进去,把妹妹病床上的眼神写进去。每一章都像剥一层皮,痛,但真实。
有一次,他写到石头考上大学却没钱入学,跪在父亲坟前痛哭的那一段,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他没擦,任由泪水滴在稿纸上,晕开墨迹,像一朵朵黑花。
他知道,这不是小说,是他的命。
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放鞭炮,孩子们在巷子里跑。吴万勋却在屋里一字一句地修改最后一章。他决定把这部小说叫《泥土之上》。
他花了三天,抄了三份手稿。一份留底,一份寄给省城的期刊,另一份,悄悄投进了县文化馆的“乡土文学征文”信箱。
他没抱太大希望,但这一次,他想试试不同的路。
正月初八,雪刚停。邮递员送来一封信,信封上有县文化馆的红章。吴万勋站在院子中央,手指冻得通红,舍不得戴手套。他小心拆开信,一行字跳进眼里:
“您的作品《泥土之上》荣获本次征文一等奖,拟于春季刊发表,并邀请您参加颁奖仪式。”
他怔住了。风在耳边吹,他听不见。世界好像静止了。他反复读了三遍,才敢相信这不是梦。
他冲进屋里,一把抱住妹妹:“春兰!哥的书要发表了!有人看上咱写的东西了!”
春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里闪泪:“真的吗?哥,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他声音哽咽,“咱们的苦,有人看见了。”
几天后,文化馆寄来三百元奖金。他拿着信封,站在村口的石桥上,久久没动。三百块不多,但够买半年的药,还能给妹妹添件新棉袄。
他没马上花掉。他把钱存进镇信用社,开了个账户,户名是“吴春兰”。他写下一句话:“这笔钱,是用来供她读书的。”
消息传开后,村里人态度变了。有人说:“人家吴万勋还真有点本事。”也有人说:“写东西也能挣饭吃。”就连李婶,也送来一碗腊肉:“娃啊,以后多写点,咱们村也跟着沾光。”
只有赵二狗,依旧沉默。
那天吴万勋从镇上回来,看见他在老槐树下坐着,手里没酒瓶,眼神空茫。两人对视,赵二狗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吴万勋点点头,走了过去。
“你要去领奖?”赵二狗突然开口,声音低。
“嗯。”
“穿什么去?”
“就这件。”他指了指身上洗得发白的外套。
赵二狗沉默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了。傍晚,他托人送来一件深蓝色中山装,说是他死去大哥留下的,一直没舍得穿。
吴万勋接过衣服,心头一热。他没说什么,只是当晚在日记里写:“原来,最硬的壳,也可能藏着一丝软。”
春天来了,他的文章登上了县文化馆的刊物。印刷粗糙,页数少,但当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纸上,手指轻轻摸过那两个黑体字时,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把杂志一页页读完,然后包上牛皮纸,寄给了主编。附了一封信:“谢谢您当初那句‘文字中有泥土味’。我还在写,也会一直写下去。”
夏天,省城那家期刊终于回信。编辑说:“我们重新看了您的稿子,决定连载《泥土之上》,并考虑出版单行本。”
那一刻,他站在田埂上,抬头望着天空,很久没说话。
他知道,这还不是终点。
但他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而接下来的路,他会继续走下去。
因为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但他不再害怕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