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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懒弟的讥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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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还没散,山脚下的村子像是蒙了一层薄纱,灰蒙蒙的。鸡叫了三声,断断续续,狗也懒洋洋地吠两下,好像都不想从梦里醒来。吴万勋已经翻了半亩地,锄头一下一下砸进土里,带出湿漉漉的泥块,在微弱的晨光里泛着暗褐色。

他直起腰喘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露水顺着眉毛滑下来,冰凉地贴在太阳穴上。脑子里还回响着昨晚想的一句话:“嘲笑声越响,脚步就越不能停。”

这句话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熬过太多夜晚、被人笑话太多次之后,一点点从心里长出来的。他在田埂上坐下,掏出随身带着的小本子,用铅笔把这句话写在页眉上,字很小很密,像是怕人看见,又像是怕自己忘了。

这本子是他三年前在镇上买的,五毛钱,蓝布面,边角都磨毛了,纸也发黄卷边。但它一直贴身放着,冬天捂热,夏天防潮。里面写满了东西:有故事片段,有人物设定,也有零零碎碎的想法和诗句。没人看过这些字,连他自己也很少翻。可他知道,它们都在,就像心跳一样真实。

合上本子,塞进怀里,他转身往家走。鞋踩在泥路上,留下浅浅的印子。路边草叶沾满露水,蹭到裤脚上,湿了一圈。老屋静静立着,墙皮剥落,瓦片残缺,只有烟囱冒出几缕青烟,告诉人们新的一天开始了。

院门虚掩着,灶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父亲吴建国坐在矮凳上烧火,锅里煮着红薯粥,蒸汽扑在墙上,洇出一片深色水痕。柴火噼啪响,火星蹦出来落在他补丁摞补丁的裤子上,他也不管,只低着头拨弄灶膛里的木头。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眼门口,没说话,只是拿筷子搅了搅咸菜坛子。那是李婶送来的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泡在红亮亮的辣椒油里,看着就开胃。但他没夹出来——他知道儿子不吃辣。

吴万勋洗了手,在桌边坐下。井水冰凉,冲在手上有点刺痛的感觉。指甲缝里还嵌着泥。一碗稀饭很快端了过来,上面浮着葱花,是用李婶送的腌萝卜切的。他低头喝了一口,温温的,不烫嘴,米粒软糯,带着红薯的甜香。

屋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叮当声,还有灶膛里火苗燃烧的细微爆裂。父子俩都没说话。这样的沉默早就成了习惯,不需要言语,也能懂彼此的心情。

“万强刚回来。”父亲忽然开口,声音低,“在村口碰见的,拎个空酒瓶,说是昨晚上在镇上喝的。”

吴万勋没应,继续吃饭。他知道弟弟的性格,也知道父亲提起这事时那种藏不住的担心。吴万强比他小五岁,从小坐不住,不爱读书,干不了农活,总想着往外跑。去年去了县城工地,嫌累辞了;后来去镇上餐馆端盘子,跟客人打架又被开了。现在天天在家睡觉、喝酒,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话音刚落,院门“哐”地一声被推开,震得窗纸抖了一下。吴万强一脚跨进来,裤腿卷到膝盖,鞋上全是泥点,裤脚还在滴水。手里提着个瘪塑料袋,装着半包烟和一块烧饼。进门后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哥哥脸上,咧嘴一笑:“哟,大作家还活着呢?”

父亲皱眉:“吃饭就吃饭,别胡说。”

“我说啥了?”吴万强一屁股坐到条凳上,把袋子往桌上一扔,“爸跟我说你又写了一宿?写啥啊?能写出一栋房还是写出来个媳妇?”

吴万勋放下碗,拿出帕子擦嘴。那是妈妈熬夜为他缝的,蓝底白花,洗得发白,边角都有些脱线了。他叠好放进兜里,动作慢,像是给自己一点时间冷静。

“我跟你说,”吴万强掰开烧饼,夹进一块猪油渣,边嚼边说,“你要真有这本事,干脆写个‘吴万勋一夜暴富’,让出版社打款五百万,咱全家搬城里住别墅!到时候我也辞职,天天吃龙虾喝茅台!”

父亲重重放下筷子:“吃你的饭!”

“爸,我说的是实话。”吴万强咽下一口,斜眼看着哥哥,“你看谁靠写字发财了?王老师教一辈子语文,工资够买几瓶酒吗?村里老赵儿子考上大学,还不是跑去广东拧螺丝?你哥这是钻牛角尖,白费力气。”

吴万勋站起身,把碗放进盆里,水溅出来一点,落在脚背上。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他没动,只是盯着那摊水渍慢慢扩散。

“哎,走啥?”吴万强扭头看他,“我说错了吗?你种地能收粮食,挑水能解渴,可你写的那些玩意儿,能干啥?能烧火做饭吗?能盖房子遮雨吗?”

父亲低着头,不再说话。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锅底只剩一点余温。风穿过院子,吹动晾衣绳上的旧衬衫,衣袖晃了两下,像在挥手告别什么。

吴万勋没回头,径直走向自己房间。那是间朝北的小屋,窗户窄小,光线常年昏暗。门板有些歪,关门得用力推一下才能合拢。但他从不嫌弃。这是他唯一的私人空间,也是他心里最安稳的地方。

“嘿,还挺清高。”吴万强冲着背影喊,“等哪天饿得啃稿纸,别找我要饭钱啊!”

门轻轻关上了。

屋里静了下来。书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昨夜写下的最后一句还留在纸上:“他知道没人等他,可他还是往前走。”墨迹干了,纸面微微凹陷,仿佛那句话本身就有重量。

他拉开抽屉,取出钢笔,蘸了墨,翻开新的一页。这支笔是他十八岁省吃俭用买的,花了整整一个月的零花钱。笔帽磕坏了,笔尖有点钝,但还能用。每次蘸墨他都很小心,生怕弄脏稿纸。

窗外,吴万强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进来:“……整天神神叨叨的,以为自己是作家?我看他是脑子进水了……”

吴万勋的手悬在纸上,没有抖。他想起小时候,弟弟摔跤哭闹,是他背着去卫生所;也想起去年冬天,吴万强在外头被人欠工钱,半夜敲门回来,满脸胡子拉碴,眼睛通红。那时他说:“哥,我不想干了,太累了。”他没骂,也没劝,只是熬了碗姜汤递过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落笔写下第一行字:“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代价。”

写到这里,顿了一下。外面传来吴万强起身的声音,接着是脚步挪动,然后是父亲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不像刚才那么硬。

吴万强嘟囔了一句,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远去,院门又被带上一次,比来时更重。

吴万勋继续写:“有人笑你痴,有人劝你停,但只有你自己知道,停下才是真正的输。”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像是从心里抠出来的。手指有点凉,但他没停下。墙上的书架静静立着,最来的全部心血,一页页都是白天干活、夜里挤时间写出来的。没有电脑,没有打印机,只有这支用了五年、笔帽变形的钢笔。

他曾试着投稿。两年前寄过一篇短篇小说给省城的文学杂志,等了三个月,收到退信,附言写着:“题材尚可,语言质朴,但结构松散,建议修改后再投。”他把信看了七遍,最后烧了。不是因为生气,而是怕别人看见。

他知道自己的文字不够华丽,不懂什么修辞技巧,也不会编离奇情节。他写的都是身边的事:一个老人守着荒田到死,一个少年在暴雨夜逃婚,一个女人背着孩子走过二十里山路只为听一场戏……这些故事没人愿意读,可他觉得它们该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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