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晓耕耘后的笔尖梦(2/2)
吃早饭时,母亲起来了。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背微微驼了,可手脚利索。她端着一碗稀饭坐在桌边,看着儿子低头吃饭,忽然说:“昨晚上我梦见你爸了。”
吴万勋抬眼。
“他说你在做的事,他看得见。”
吴万勋喉咙一紧,低头扒了一口饭,热粥烫到了舌尖,他却没觉得疼。
父亲是在十年前的一场暴雨引发的山体滑坡中走的。那天他正在县城参加作文比赛,拿了第一名,兴冲冲往家赶,却发现山坡塌了,老屋被埋,父亲再也没出来。村里人都说,那是命。可他一直记得父亲临睡前说的话:“万勋啊,你要做个有文化的人。”
那时他还小,不明白什么叫“有文化”。后来才懂,父亲的意思是:别一辈子困在这山沟里,别让力气耗尽了,脑子也空了。
他开始偷偷写东西,最初是日记,后来是短篇,再后来,他决定写一部长篇小说。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为了挣钱,而是想证明一件事:一个人可以既扎根于土地,又能仰望星空;可以扛锄头,也可以写诗。
吃完饭,他没歇着,拿起镰刀去割院后的杂草。吴万娇坐在门槛上缝衣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阳光斜照,把他瘦长的身影拉得很远,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幅剪影。镰刀划过草丛,发出“唰唰”的声响,枯草倒伏,新芽探头。他一边割,一边想着小说结尾该怎么收——是要让陈平走出大山,还是留在小镇?是要他成功,还是要他失败却依然坚持?
这些问题,他没答案。但他知道,结局不该是妥协。
中午,母亲炒了两个菜,一家人吃饭。饭桌上没人提写作的事,可气氛并不压抑。吴万娇说起裁缝铺新接了个婚庆订单,要赶制六套礼服;母亲念叨着哪块地该施肥了;吴万勋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他说:“后山那片红薯地,下周得松一遍土。”母亲应了一声,又叮嘱他别太累。
下午两点,他回到房间。这是家里最小的一间屋,原本是储物间,后来他搬进来收拾干净,摆了张旧书桌,墙上钉了几块木板当书架,上面堆满了书——有文学名着,有写作教程,也有几本泛黄的《收获》《当代》杂志,都是他省吃俭用买的。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有的甚至缺了封面,但他视若珍宝。每本书都翻过不止一遍,有些页码上还留着他用铅笔写的批注,密密麻麻,像另一层文字长在字里行间。
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重新读起早上写的那段。读着读着,忽然觉得不够有力。于是撕掉一页,重新写:
“风雪没有停,也没有变小。它只是存在,像命运本身。少年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但他走得坚定,因为每一步,都是他对世界说的‘不’。”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陈平的脸——那是一张模糊又清晰的脸,有时像他自己,有时像某个曾在车站徘徊的流浪少年,有时又像父亲年轻时的模样。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字,在煤油灯下一笔一画地写“天地人”,说:“这三个字,写好了,人就立住了。”如今,他也想用自己的笔,写出属于自己的“天地人”。
傍晚五点,夕阳西下,他去河边挑水。河水清澈,映着晚霞,像流动的火焰。他放下桶,蹲在岸边洗手,水波荡漾,倒影一会儿碎,一会儿聚。他忽然想起大学中文系教授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写作,是从认清自己的孤独开始的。”
他当时没懂,现在懂了。
孤独不是没人陪,而是心里有话,却没人能说。可也正是这份孤独,让他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有了重量。他望着水面,看见自己眼角的细纹,鬓角隐约冒出的白发,还有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他忽然笑了。原来,写作不是逃离生活,而是更深地走近它。
晚饭后,村里几个孩子在打闹,笑声传得很远。吴万勋坐在院中,借着屋檐下的灯泡光,继续修改手稿。吴万娇坐旁边织毛衣,母亲摇着蒲扇,偶尔问他:“写这么多,以后打算咋办?”
他想了想,说:“投投稿试试。要是能发表,就更好了。”
母亲点点头,没再多问。
其实他知道,投稿很难。他寄过三次稿子,两次没回音,一次退稿,编辑写着:“文字尚可,但题材偏冷,市场接受度低。”他把退稿信收在抽屉最底层,没烧,也没扔。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他也不想走得太快。他宁愿一字一句打磨,也不愿为了迎合而妥协。
夜深了,虫鸣四起。他合上本子,轻轻吹灭煤油灯。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窗外月光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方银白。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带他去山上看星星。那时候,父亲指着银河说:“你看,那么多星星,每一颗都在发光,不管有没有人看见。”
他现在明白了。
他就是那颗星。
也许渺小,也许遥远,也许没人知道。
但他确实在发光。
第二天清晨五点,他又出门了。
雾还没散尽,土路依旧潮湿。
他扛着锄头,脚步不急不缓。
笔记本贴在胸口,温热。
他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故事,还在继续。
这一回,他特意绕了条小路,穿过一片竹林。竹叶上挂着露水,微风拂过,簌簌作响。他停下脚步,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是昨天写的片段。他轻声念了出来,声音很低,却格外清晰。念完,他笑了,把纸折好,重新夹进本子。
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些字会走出这片山,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而在那之前,他只需继续写下去。
只要笔不停,梦就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