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回家的路(1/2)
姬轩来时,陈实已穿好外袍,照夜昙仍放在床边。
她先探他的脉,才问:“梦里的铃声,还记得吗?”
陈实点头,用指节在桌上轻叩了两下。
一长,一短。
姬轩神色微变。
“师父认得?”
“今夜山下也有人提过一只铃。无常师姐正在查。”
她话音刚落,腰间玉简忽然亮起。单祁传讯,让她立即去祖师殿。
姬轩没有瞒他。
“镇上有人得了怪病,也有人失踪。无常师姐传回消息后,已进了一口旧井。井外的弟子刚来报,
陈实的手慢慢攥紧。
“我也去。”
姬轩看向他。
他知道自己此时说这句话,很容易被当成又要逞强。可气海里的金树仍在轻颤,那缕青气一次次沉向根部,方向始终指着山下。
“弟子不去拼剑。那股气在牵着我,或许同镇里的阵有关。您带着我,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我再动手。”
姬轩望着他,终究点了头。
“先随我见宗主,一切听安排。”
苏瑜已披衣出来,将他的传讯符重新系牢。她没有拦,只问姬轩:“我能替你们做什么?”
“留在山上。若有伤者送回来,帮着林雪照看。”
苏瑜应了,取出针线盒,攥在手里。
陈实看了她一眼。
“姐,我回来吃饭。”
“好。”
她替他拉好衣襟。
“这次别让饭凉了。”
……
祖师殿里,沈砚已将三枚探气石摆开。
井下封闭后,其中一枚由灰转红,另两枚也在微微发热。
“底下已经开始催阵。”
他用指尖压住石片。
“若直接斩断山外的气口,积在镇中的煞气会先冲出来。人住在上头,承不住。”
姬无黍听完,转向单祁。
“山门落锁。告知各宗,今夜只许救人,不许私自下山寻人斗法。俞涉带弟子沿镇外安置百姓,陆白守住地脉,照川随我下井。”
命令一道道发出,殿外接连亮起剑光。
陈实上前,将自己气海里的感应说了一遍。
沈砚搭住他的腕脉,片刻后,抬头看向宗主。
“他身上的确有一缕气,与我留下的石记相应。可以带去辨路,不能让他强行吞阵。”
“我明白。”
陈实答得很快。
他没忘记自己在李玄朗面前,连一剑也没能赢下来。
姬无黍取出一枚护身剑符,亲自按在他衣襟内。
“既肯来做事,便记住,活人比逞强要紧。”
陈实深深一揖。
出殿时,李玄朗与程守一已经候在阶下。
两人都握着剑,今日却再无比试的意思。
李玄朗朝他点头,什么也没问。
一行剑光破开夜色,直落云来镇。
……
旧井外,影剑峰弟子正守着井口。
其中一人掌心全是血。地下每传来一声撞击,他便将木签往井沿按深一点。
“师父还活着,影剑符没有灭。”
姬无黍点头,手掌覆住井沿。
一缕细剑气顺着砖缝下探,直到碰上那层浅白阵光,才缓缓停住。
老人没有硬破,侧过身,让沈砚与陈实上前。
陈实闭目,循着气海里那一点牵引,伸手指向染坊后墙。
“那边更重。”
沈砚立即挖开墙脚,果然见到一条细槽。槽内清光正向井底缓缓流去。
“找到了。”
他取出三枚石楔,分别钉住槽边,却留着最后一寸不落。
“师姐还在
裴照川并指点在井口。
剑气沿着影子沉下,片刻后,一道沙哑的女声,终于从符中传来。
“人还活着,别劈井。有骨钉连着他们的命。”
“谁在
“方寸心。”
陈实猛地睁开眼。
无常剑主的声音再传上来,一字一字,清楚得让人发冷。
“先生已成傀儡,铃在他手里。此地养的是活人。”
井外静了一瞬。
李玄朗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陈实忽然想起那本放在枕边的书。
黄麻纸封皮,字迹工整。送书的人笑着说,想交他这个朋友。
原来那个他始终不愿去猜的名字,就在眼前。
沈砚将石楔缓缓压下半寸。
浅白阵光随之向旁偏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
裴照川先入,姬无黍紧随其后。两人落下时,井底正传来一声骨裂的轻响。
无常剑主背靠石台,黑剑架住一只魔物的双臂,左手却仍按着台上村民的心口。
她肩头也已见血。
裴照川抬手,一道剑意先落进那只魔物眉间。
魔物身子一僵,忽然跪倒,喉中滚出含混的哭声。
“魂还在。”
心剑峰剑主脸色很冷。
“他们还认得人。”
姬无黍没有说话。
九道剑气从老人袖中散开,分别定住石厅中的铁门。那些不断扑来的身影,一道道被压在原处,外露的骨爪仍在挣动,身体却无法再向前。
无常剑主终于能收回剑,退到两人身旁。
“黑池同骨钉相连。池不稳,人便先死。”
“交给沈师弟。”
老人伸手托住她的肩,送进一缕真元。
“你做得很好。”
无常剑主别过头,眼角却猛地红了一下。
下一刻,石厅后方响起铃声。
铁门同时震颤,黑池里的液体骤然翻起。台上的人一齐抽搐,几根骨钉从胸前顶了出来。
姬无黍抬眼望去。
方寸心站在最深处的石门前,指间银铃不停,身旁那个断臂先生,正将手按向墙上一枚红色阵钮。
他看见老宗主,竟仍要行礼。
“前辈来得真快。”
话未落,一道剑光已断去那先生剩下的手臂。
李玄朗从侧道走出,银剑斜斜垂下,剑锋尚有文气流散。
“放下铃。”
方寸心看了眼傀儡,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台上没赢你,到了这里,还是躲不开。”
程守一也已从另一侧落下,将最后那道窄门守住。
两名本该等着争夺魁首的人,一左一右,封住了石厅的出口。
方寸心指尖一紧。
铃舌刚要再动,银剑与古剑便同时递来。
一道截腕,一道断线。
方寸心猛地后退,袖中文气尽出,木剑也随之腾起。三层白障在身前接连铺开,却被两柄剑逐一破去。
他退到石壁,左手终于松开。
银铃尚未落地,便被一缕金色剑气稳稳托住。
姬无黍站在石厅中央,看着他。
“你可以再试。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剑快。”
方寸心没有再动。
可他低下头,忽然笑出了声。
“铃停了,阵也未必停。”
黑池猛地一震。
池底亮起一枚硕大的骨印,数道埋在岩壁里的血纹,同时向外撑开。借来的剑宗气运正裹着煞气,源源不断灌进去。
沈砚刚带着陈实下来,便在池边停住。
“自转阵。它已经养成了!”
方寸心望向陈实,眼神里竟有几分遗憾。
“原本还想多等你几日。若你肯来,这些人的苦,未必需要受得这样多。”
陈实看着石台上残存的人形,手指一根根攥紧。
“你送我书,也是为了这个?”
“书是真的,想交你这个朋友,也是真的。你能将噬魂气化去,我便想知道,你究竟能化到哪一步。”
“所以拿他们试?”
“你有你的机缘。他们也可……”
陈实猛地向前半步。
姬轩按住他的肩,却没有替方寸心挡下这一句。
“谁答应了?”
少年声音发哑。
“你问过他们没有?”
方寸心的目光移开,落在他肩后。
姬轩的剑已经出鞘。
“你的道理,留着同他们的家人说。”
黑池再震,最远处一根石柱轰然开裂。
方寸心借那阵响声,右手突然点向自己心口。可他指尖才一碰上衣襟,便被一道黑色剑光钉住。
无常剑主站在他面前,抬手封住他全部经脉。
“你那五条狗,都死在我眼前。这次,别想再用同样的法子。”
她将一枚锁魂钉按入他腕间。
方寸心脸色骤白,终于跪了下去。
……
池底骨印越亮,沈砚手中的石楔便越烫。
他连换三次位置,才勉强将气流分开。
“要把借来的气运牵回山里,再封池。可这一来一回,至少要留出十息。池里的人已经撑不住了。”
陈实望着那缕清光,气海中的青色根须忽然一动。
先前在太一清罡里尝过的气息,如今又回到了眼前。金树却没有急着吞,反而缓缓舒展,向着九峰方向倾去。
他心头一下清明。
“师叔,若只接最前面这一缕呢?”
沈砚抬头。
陈实伸出左手,先碰上从池边逸出的一丝灰气。金树根须轻轻一卷,灰气散开,露出里头尚未被染透的清光。
他的掌心立刻裂开一道口子。
姬轩伸手便要拉他,他却先停了,将手收回。
“我只能接一点,接不住整口池。您替我压着煞气,我把这一点引回去,够不够师叔落楔?”
沈砚盯着那道已经转正的清光,重重点头。
“够了。”
姬轩没有松手。
陈实转头看她。
“师父,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您也看着我。”
她望着他流血的掌心,过了片刻,缓缓握住他的右腕。
“撑不住,立刻松开。”
陈实点头。
这一次,他身后有人稳稳托着,前头也有人替他开路。
他没有迎着全部煞气撞上去,只按沈砚指的地方,将那一线清光接入掌中。
冷意先从掌心钻入,紧跟着便是烧灼般的疼。
陈实额角见汗,脚下却没有乱。
他照着姬轩教过的次序,先沉气,再稳肩,最后才让那一缕气息缓缓过腕。
金树根须在气海边缘接住清光,将混进来的细小黑纹一点点剥开。
灰气散开,清光沿他另一只手,落到沈砚预先摆好的石楔上。
第一枚石楔亮了。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
整座石厅都在向下沉,头顶碎石接连落下。姬无黍抬手撑住穹顶,裴照川守在石台间,以心剑压住受改造者的狂乱。
陆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还有多少?”
“五息!”沈砚喝道。
井外六剑齐鸣。
山剑之势压住地脉,陈实脚下的裂口终于不再扩张。
可池底那枚骨印,却忽然转向了他。
几道血纹顺着清光逆游而来,速度极快。
姬轩立即将他往后拉,右手长剑平递,护在两人身前。
这一幕,让陈实眼前骤然浮起梦中的白衣。
血浪,断崖,还有她那一声走。
他的呼吸猛地一乱。
“陈实,看着我。”
姬轩没有松开他的手。
“别看梦。现在,我们一起退。”
陈实抬起头。
她就在眼前,脸色虽然苍白,剑也仍握得很稳。
他终于松开已经麻木的左掌,顺着她的力气向后撤步。
几道血纹追到半途,忽然被银、灰两道剑气一齐截断。
李玄朗与程守一站在阵边,分别封住了池口两侧。
沈砚最后一枚石楔,恰在此刻落下。
“合!”
清光倒卷,冲入头顶岩层,沿原有气路回归九峰。
黑池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
骨印上的红色纹路逐一熄灭。那些被定住的魔物同时瘫软下来,原本紧绷的四肢终于松开。
陈实腿一软,被姬轩稳稳接住。
他没有昏过去。
第一件事,便是抬眼找她握剑的手。
还在。
衣袖上多了一道口子,腕间有血,伤却不深。
“师父……”
“我没事。”
她低头,看见少年眼中尚未退去的惊惧,声音放得更轻。
“你也没事。”
……
黑池封住后,井下的人被一批批抬了出来。
有人还会喊疼,有人只剩微弱呼吸。
有两张石台上的人,最终没能等到救援。无常剑主亲自替他们盖上布,记下衣物上尚能辨认的名字。
周生被抬过井沿时,始终攥着腰间那条旧布带。
等在外头的妇人看见,往前冲了两步,却又停下。
男人的脸已变了模样。
她站在那里,嘴唇抖了很久,才轻轻叫了一声。
“阿生?”
那只已经长出黑爪的手,缓缓动了一下。
妇人扑过去,攥住他的手,眼泪一颗颗砸在布带上。
没人催她走。
俞涉在镇外辟出一片空院,墨剑峰弟子架起药炉。白鹿书院几位夫子也到了,得知先生被制成傀儡,站在门外,久久没能抬起头。
姬无黍让人取来那位先生留下的旧衣,覆在断臂的身体上。
裴照川已经看过,神魂早被毁去,再没有救回来的可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