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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红薯地里的小女孩(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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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零年的夏天,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裂。老家那片红薯地,一眼望不到头,绿油油的秧苗爬满了垄沟,踩上去软乎乎的,却藏着一肚子湿泥。我那年七岁,姐大我三岁,小妹才五岁,仨人全被娘支使着去地里翻红薯秧子。

按娘的吩咐,我守着地北头,姐带着小妹守南头。翻红薯秧子是个细活,得把爬在地上的秧苗挨个翻过来,让见不着光的薯块也晒晒太阳。我攥着小锄头,一下下扒开秧苗,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砸在泥土里,瞬间就洇开一小片湿痕。

日头慢慢挪到头顶,知了叫得嗓子都哑了。到了中午十二点,姐隔着几垄地冲我喊:“弟,收工回家!晌午了!”我手里的锄头还没停,头也不抬地回:“姐,你先带小妹回,我把这十来米翻完就回!”姐没再劝,牵着小妹的手,顺着垄沟往地南头走,身影渐渐被红薯叶挡住。

我继续埋头干活,锄头起落间,只听见风扫过秧苗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蛙鸣。翻到快到头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姐带着哭腔的喊声:“弟!快跑!”

我心里一咯噔,赶紧扔了锄头,顺着声音往南头跑。红薯叶划得胳膊腿生疼,我跑得跌跌撞撞,远远看见姐拉着小妹的手,疯了似的往田埂外冲,小妹被拽得踉跄,哭声撕心裂肺。我跟在后面跑,只觉得风都带着一股凉飕飕的劲儿,后背的汗毛唰地全竖了起来。

一路跑回村,进了家门,姐才瘫坐在地上,抱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和娘凑过去,听她断断续续把路上的事说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扎在我心上。

姐说,她牵着小妹往地南头走,刚走到快到地头的垄沟边,就看见路边蹲着个小女孩。那孩子看着六七岁的模样,梳着两个齐肩的小辫子,发梢还沾着点泥土,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布裙子,脚上一双红凉鞋,正蹲在地上,一下下拍着瓦片玩。那瓦片是村民随手扔的,破破烂烂的,她却玩得专注。

姐当时觉得热,想赶紧带小妹回家吃饭,就走到小女孩跟前,轻声说:“小妮儿,晌午了,太阳毒,快跟我们回家吧。”

可那小女孩跟没听见一样,头都没抬,依旧一下下拍着瓦片,红裙子在绿油油的红薯秧里格外扎眼。

姐觉得奇怪,又往前凑了一步,伸手想去拉她的手,想把她领回家。可她的手刚碰到小女孩的胳膊,那孩子突然猛地一抬头——姐说,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楚,那孩子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却黑沉沉的,望不到底。

紧接着,小女孩像被什么惊到了,身子一扭,直接朝着旁边的土沟一头扎了下去。那沟是前些天下雨冲出来的,不算深,但长满了杂草。姐的手还僵在半空,就看着她的身影钻进草丛里,没了动静。

姐当时吓傻了,以为小女孩掉沟里了,赶紧拉着小妹跑过去看,可扒开杂草找了半天,沟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那片红薯秧被踩得乱七八糟,可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她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拉着小妹哭着往回跑,一路跑一路喊我的名字。

我听完姐的话,浑身发冷。那年头,乡下孩子野,偶尔会有流浪的小孩在地里玩,可扎着双辫、穿红裙子红凉鞋的,我们村根本没有。而且那沟那么窄,就算掉下去,也不可能凭空消失。

娘听完,脸瞬间白了,反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哭着说:“都怪我,都怪我让娃们去地里干活!”从那以后,娘再也没让我和姐、小妹单独去地里干活,哪怕是晒谷场这种开阔的地方,只要没人,她都不许我们待。

我后来总想起那个小女孩。她看着不像鬼魂——鬼魂该有影子,该有寒气,可她就只是个普通的小孩,穿着红裙子,玩着瓦片,安安静静的。姐说,她身上没有那种阴森森的味儿,反而像只受惊的小兽,猛地钻回了自己的地界。

我也慢慢琢磨出点门道。那天是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也是老人们说的“阴气最重”的时辰。乡下老辈常讲,正午时分,阴阳交界,有些成了精的动物、或是守着一方土地的小灵体,会出来透透气,玩玩闹闹,未必是害人。

我猜那小女孩,定是某个成了精的生灵,化成人形在红薯地里玩。她本没恶意,只是安安静静玩瓦片,没想过会有人过来搭话。是姐的手一拉,惊到了她,她才慌不择路,扎回了自己的藏身之处。

后来几年,我们搬离了老家,那片红薯地也被村里改成了果园,再也没人种过红薯。我渐渐长大,不再信那些老辈的话,可姐说的那件事,却像刻在了我脑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总想,那小女孩后来去哪了?是不是还在那片土地里,等着下一个正午,再穿上红裙子,玩一次瓦片?又或者,她早就跟着土地的变迁,回了自己的归处?

她该是真的没想着害人。要是她想害,那天姐拉她的时候,随便动动手脚,姐和小妹都未必能活着跑回来。她只是个贪玩的小灵体,被惊到了,慌慌张张躲了起来,而已。

只是那年夏天,那抹在红薯地里格外扎眼的红裙子,那一声哒哒的拍瓦片声,成了我童年里最离奇的一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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