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村西坑里的戏影（1/1）

朋友的奶奶今年八十多了，讲起村里的事，眼神总带着点后怕。她说村西头有个老坑，长得望不到头，坑里密匝匝长着杨树、柳树，还有些叫不上名的杂树。奶奶小时候，白天总跟伙伴们钻进去抓知了、摸爬叉，可一到晚上，大人连坑边都不让靠近。

奶奶的爹，也就是我的太姥爷，当年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人。那时候种地全靠农家肥，干牛粪是顶好的肥料，撒进地里，庄稼长得黑绿黑绿的。太姥爷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挑着马灯，背着竹筐，去西坑捡干牛粪。马灯的光昏黄微弱，只能照见脚下三尺地，四周的树影像鬼爪子似的，张牙舞爪地晃。

出事那天，和往常一样。太姥爷鸡叫头遍就出了门，走到西坑时，天还黑得像泼了墨。坑里静得吓人，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他低着头，只顾着扒拉地上的干牛粪，竹筐渐渐满了，天也快亮了，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

太姥爷挑起竹筐，准备往回走。出坑的路，是一个长长的土斜坡，又陡又滑。他攥着扁担，一步一挪地往上走，走到斜坡中间时，突然听见头顶的杨树上，飘下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捏着嗓子唱戏，轻飘飘的，却听得一清二楚：“背背我吧——”

太姥爷心里“咯噔”一下，头发瞬间竖了起来。他常年走夜路，村里老人讲的邪门事听过不少，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遇上脏东西了。他攥着扁担的手，指节都捏白了，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跑是跑不掉的，在这斜坡上，一慌神就会摔下去。太姥爷咬着牙，硬着头皮，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回了一句：“背背就背背。”

话音刚落，就感觉竹筐后头，“咚”的一声，像有个东西轻轻撞了上来。紧接着，竹筐猛地一沉，像是多了十几斤的东西。

太姥爷不敢回头，连脖子都不敢转，只能斜着眼睛，用余光往身后瞟。这一眼，差点把他魂吓飞。

竹筐边上，趴着个东西，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戏服，红的绿的，在昏暗的光里格外刺眼。头上戴着个尖顶的戏帽，垂着长长的穗子，随着他走路的晃动，轻轻摇摆。最吓人的是，那东西没有脸，戏服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一团黑影，看不见五官，也看不见身子，就那么贴在竹筐上。

太姥爷的心跳得像擂鼓，浑身僵硬，只知道机械地往上走。马灯的光晃悠悠的，把树影投在地上，歪歪扭扭，像一个个跟着他的鬼影。那东西安安静静地趴在后面，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静，可太姥爷每走一步，都觉得后背发凉，仿佛有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钻。

他不敢停，也不敢快，生怕一停，那东西就会扑到他身上。斜坡好像变得格外长，走了好久，还没到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出去，等鸡叫。

村里老人说，脏东西最怕鸡叫，鸡一叫，天就亮了，阳气一盛，它们就不敢再待在阳间。

就在太姥爷快要走到斜坡顶端时，远处村里的公鸡，突然“喔——喔喔”地叫了起来。

第一声鸡叫刚落，太姥爷就感觉背上的竹筐，猛地一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那股沉甸甸的感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再也忍不住，拼了命地往坡顶跑，挑着竹筐，三步并作两步，一口气冲出了西坑。到了坑口，他才敢回头看，竹筐后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只有筐沿上，沾着一点淡淡的、像胭脂一样的红印子。

太姥爷连竹筐都顾不上拿，撒腿就往家跑。回到家，他一头栽倒在炕上，浑身滚烫，说胡话，一闭眼，就看见那个穿戏服的东西，趴在他的竹筐上，尖着嗓子喊“背背我吧”。

他这一病，就是七八天。高烧不退，吃不下饭，村里的郎中来看了，开了药，也不管用。后来，奶奶的娘请了邻村的神婆来。神婆点了香，烧了纸，又在太姥爷的床头，撒了一把糯米，嘴里念念有词。折腾了大半天，太姥爷的烧才慢慢退了，人也清醒了过来。

神婆说，西坑早年有个戏班子，路过时遇上大雨，在坑里避雨，结果山洪暴发，戏班子的人全被冲走了，连尸骨都没找着。那个穿戏服的，就是戏班子里的人，死在了坑里，魂魄一直没散，总在夜里找路人背它。

从那以后，太姥爷再也不敢摸黑去西坑捡牛粪了。村里的人，也都绕着西坑走，尤其是天不亮的时候，没人敢靠近那片树林。

奶奶说，她后来再去西坑抓知了，总觉得树上的蝉鸣，像有人在唱戏，尖着嗓子，轻飘飘的。有时候，风一吹，树影晃动，她总觉得能看见一个穿戏服的影子，在树后一闪而过。

直到现在，村西头的那个老坑，还在那儿。树长得更密了，坑里的草也更深了。村里的老人，还会告诫小辈，别去西坑的斜坡上走，尤其是天快亮的时候，小心听见有人喊你“背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