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田坎下的奶奶(1/1)
2018年的盛夏,热风卷着麦香扑在老家的土路上,本该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节,却成了我这辈子最不敢回想的噩梦。那年我刚放暑假,收拾好行李就往乡下跑,满心想着黏着爷爷奶奶过一个无忧无虑的夏天,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场相聚,竟是我和奶奶最后的时光。
刚回老家的头几天,一切都还正常,可没过半个月,家里就开始接二连三地出怪事。最先出事的,是奶奶养了好几年的那群母鸡,整整十五只,是家里平日里攒鸡蛋、贴补家用的全部指望。那段时间,母鸡们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只接着一只地死,死状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有的被生生咬断了脖子,鸡毛散落一地,鸡窝旁连一滴血都看不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黄鼠狼干的;有的明明前一刻还在窝里安安稳稳地下蛋,后一刻就直挺挺地倒在鸡窝角落,身体僵硬,双目圆睁,没有任何外伤,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没了气。
奶奶每天早上起来喂鸡,都要蹲在鸡窝旁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怎么就留不住呢”。我看着心里难受,却什么也做不了。没过几天,十五只母鸡一只不剩,全死光了,鸡圈空荡荡的,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安静得吓人。
爸爸心疼奶奶,特意骑着车去镇上的集市,买了专治鸡病的药,又精心挑了十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崽回来。奶奶强打起精神,把小鸡崽小心翼翼地圈在院子里的竹筐里,每天按时喂食喂水,打扫得干干净净,生怕它们再出意外。可不管怎么细心照料,悲剧还是在不断上演。今天死两只,明天没三只,小鸡崽一只只变得蔫蔫的,不吃不喝,没过多久就直挺挺地躺在竹筐里,再也不动弹。
我每天都蹲在竹筐旁看着,心里越来越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老家的老人常说,家畜无故死绝,是家宅要失亲人的预兆,那时候我还小,不懂这些话里的重量,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浑身都不自在。
我在老家待了整整一个月,临走的那天,院子里的竹筐里,只剩下最后一只小鸡崽还活着,小小的身子缩在角落,怯生生地叫着。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绒毛,跟奶奶说:“奶奶,你要好好照顾它,等我下次回来,它肯定长好大了。”奶奶笑着点头,眼里却藏着我看不懂的疲惫和忧伤。我背着书包挥挥手,坐上了回城的车,丝毫没有察觉,这一别,就是永别。
回到城里不过两个星期,一个深夜,家里的电话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爸爸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都在不停地发抖。我站在一旁,听着爸爸断断续续的话语,整个人如坠冰窟——奶奶突发脑溢血,还没来得及送到医院,人就已经走了。
我疯了一样跟着爸妈赶回了老家,推开门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冰凉,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院子里的竹筐空空荡荡,那最后一只小鸡崽,也死了,小小的身体躺在筐底,再也没有了声音。家里常年跟着奶奶的花猫,不见了踪影;爷爷养来看家的土狗,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院子里静得可怕,没有鸡鸣,没有猫狗叫,只剩下死寂,像是所有有生气的东西,都跟着奶奶一起离开了这个家。
我守在奶奶的灵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直到奶奶下葬,我才浑浑噩噩地跟着爸妈回了城。本以为悲伤会慢慢淡去,可那些诡异又恐怖的梦境,却开始夜夜缠着我。
第一个梦,没有场景,没有声音,只有一张孤零零的脸。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面色惨白,眼角和嘴角不停地流着血,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猛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近得仿佛贴在我的眼前。我在梦里吓得动弹不得,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下一秒就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冷汗湿透,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久久不敢再闭眼。
本以为只是一场噩梦,可没过几天,更吓人的梦境再次袭来。
梦里还是老家的田地,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我站在田坎上,陪着爷爷弯腰干农活。阳光明明很刺眼,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气息。就在这时,我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奶奶就站在田坎
她的样子和生前一模一样,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旧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眼神却空洞得吓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看着我,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无尽的温柔,一字一句地喊着我的名字:“拉奶奶上去吧,xx。”
我在梦里并不知道这是一场梦,可心底却莫名地升起一股极致的恐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怕又慌,手僵在半空,怎么也不敢伸出去拉她。
奶奶见我不动,依旧温柔地哄着我,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诡异:“来,拉住奶奶的手,奶奶那里有好多好多糖,都是你爱吃的,跟奶奶一起走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缓缓地朝着我走过来,脚步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音。我看着她越来越近的脸,那股恐惧感瞬间淹没了我,我转身就拼命地跑,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喊:“爷爷!爷爷!奶奶要拉我走!”
爷爷听见了我的哭喊,立刻放下手里的农活,拿着锄头就朝着我这边冲了过来,他挡在我的身前,对着奶奶厉声呵斥,让她赶紧离开,别再吓孩子。
就在这时,奶奶身后的高空突然亮起一道无比刺眼的白光,那光芒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奶奶站在白光之下,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甘心。她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我,在爷爷的呵斥声里,在刺眼的白光中,一点点地往上飘,一点点地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了光芒里。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梦到过奶奶。
后来村里的老人告诉我,家里鸡猫狗死绝、消失,是亲人离世前的征兆;梦里奶奶来拉我,是她走得太牵挂,太舍不得我;而那道白光,是阴间来接她的接引之光,她放下了执念,安心离开了,所以再也不会来梦里打扰我。
这么多年过去,我依旧常常想起奶奶,想起她温柔的笑容,想起她做的饭菜。我知道,奶奶从来都不想吓我,她只是太爱我,太放心不下我。而那场梦境里的告别,是她留给我最后的温柔,也是跨越生死,最疼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