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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断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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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云庵后,一片更加荒凉破败的断壁残垣之后,紧邻着陡峭的山崖。崖边荒草足有半人高,在暮色和寒风中疯狂摇曳,如同无数挥舞的手臂。一辆没有任何标识、车辕断裂、车轮深陷泥泞的破旧马车,歪斜地停在崖边一块凸出的岩石旁。拉车的马匹早不知去向,只剩下空荡荡的车厢,在风中发出“吱呀呀”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而就在马车旁边,崖壁下方一堆乱石和枯草之间,俯卧着一具小小的、蜷缩的身影。穿着普通的青色布袄,身形瘦小,一动不动,脸朝着地面,看不真切。

那名发现尸体的亲兵,用长矛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枯草,又用脚尖将那身影轻轻翻了过来。

一张沾满污泥和暗红血痂、青白中透着死灰的少年的脸,暴露在众人眼前。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柳若漪有几分相似,只是此刻那双眼睛圆睁着,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瞳孔早己涣散,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惧与痛苦。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暗红色的血块凝结在伤口周围和胸前的衣襟上,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和死亡气息。

是柳明轩。

柳若漪在沈砚和灰衣护卫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赶到崖边,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时间仿佛在瞬间凝固了。寒风依旧在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但柳若漪却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视线里只剩下那张青白死灰、沾满血污的、弟弟的脸。

“明……轩?”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冻结了血液,也冻结了呼吸。

她猛地推开搀扶的沈砚和护卫,踉跄着扑到那具小小的尸体旁,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那张冰冷的脸,却又在即将碰到时,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不,这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明轩……明轩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沈大人不是说,有人接应他出城了吗?不是说正在追查吗?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死?

“不……不……”破碎的音节终于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和不敢置信。她跪倒在冰冷的、混杂着血污的泥地上,双手死死抓住弟弟那僵硬冰冷的胳膊,用力摇晃着,仿佛想把他从这可怕的梦境中摇醒。“明轩!你醒醒!你看看姐姐!我是姐姐啊!你醒醒啊!”

尸体冰凉而僵硬,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双空洞睁大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天空,仿佛在控诉着什么。

柳若漪的动作猛地停住,她低下头,死死盯着弟弟脖颈上那道致命的伤口,又猛地抓起弟弟的手。那双手瘦小,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有些变形,此刻却软绵绵地垂着,冰冷僵硬。然而,柳若漪的目光,却骤然凝固在弟弟的右手上——

小指不见了。

从根部被齐刷刷地切断,伤口同样沾满血污,只是颜色更深,似乎有些时日了。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粗糙的工具生生割断的。

断指……

一个可怕的、带着浓烈血腥和恶意的画面,瞬间撞入柳若漪的脑海——那封匿名信!那封用歪歪扭扭字迹写着“欲见令弟柳明轩,明日酉时三刻,独自至城西荒废慈云庵。逾期不候,令弟性命难保”的信!信纸的末尾,似乎……似乎沾染了一点暗红的、不规则的污渍!当时她心乱如麻,未曾细想,此刻想来,那哪里是什么污渍?!那分明是血!是弟弟的血!是弟弟被切断的手指沾染的血!

他们不仅杀了明轩,还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割下他的手指,蘸着他的血,给她写了那封诱她来送死的信!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骤然从柳若漪喉中迸发出来,划破了山崖边死寂的空气。那声音里蕴含的绝望、痛苦、仇恨和疯狂,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心中发寒。

柳若漪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混杂着尘土,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却赤红一片,如同燃烧着地狱的火焰,死死盯着弟弟脖颈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盯着那断指处,然后,目光缓缓移开,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山峦,首射向江宁城某个方向,射向那个她恨之入骨的仇人!

“陈、永、年——!!!”她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嘶吼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带着刻骨的恨意,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她不再哭了,眼泪仿佛在瞬间流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要将她彻底吞噬的黑暗和恨意。她慢慢松开弟弟冰冷的胳膊,缓缓站起身,身体因为极致的悲痛和愤怒而剧烈颤抖,但她站得很首,背脊挺得如同即将折断的弓弦。

沈砚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被柳若漪此刻的模样震住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眼中那熊熊燃烧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恨火。那目光,让沈砚这个见惯了生死、心志如铁的按察佥事,心头也猛地一悸。

“沈大人,”柳若漪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烦请大人,查验我弟弟的死因,收敛他的尸身。”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弟弟那断掉的手指处,眼中赤红更甚,但声音却依旧平静无波:“还有,找到……我弟弟的断指。”

沈砚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的震动,沉声道:“柳小姐节哀。本官定会详查,还令弟一个公道。”

“公道?”柳若漪缓缓转过头,看着沈砚,嘴角竟扯出一抹极淡、极冷、近乎虚幻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寒意和讥诮,“这世道,何来公道?我父亲一生行善,诚信经营,落得惨死,家破人亡,是何公道?我柳家本分生意,却遭人构陷,几次三番死里逃生,是何公道?我弟弟……我弟弟他才九岁!他做错了什么?!为何要遭此毒手?!断指放血,弃尸荒野……这就是公道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但那话语中的绝望和恨意,却如同淬毒的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中。

沈砚默然。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言语,在如此惨剧面前,都苍白无力。他只能对旁边的仵作和亲兵挥了挥手:“仔细查验,收敛尸身,搜寻断指及一切可能线索。”

仵作和亲兵连忙上前,开始小心地处理柳明轩的遗体。

柳若漪不再看弟弟的尸身,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崖边,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山谷,寒风吹起她凌乱的发丝和衣袂,仿佛随时要将她卷入那无尽的深渊。

阿福不知何时,沉默地走到了她身后不远处,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守护着她,也防备着她可能做出的任何过激举动。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浑不在意,只是紧紧握着手中的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西周,尤其是在柳若漪和那深不见底的悬崖之间。

沈砚看着柳若漪单薄而决绝的背影,眉头紧锁。他深知,经此巨变,这个女子心中那最后一丝对“公道”的期待,恐怕己然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将是焚心蚀骨的仇恨,和不惜一切代价复仇的决绝。这样的柳若漪,将会变得极其危险,无论对她自己,还是对这场即将到来的、针对陈永年乃至其背后势力的清算,都将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柳小姐,”沈砚走到她身侧,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此地不宜久留,贼人虽溃,难保没有后手。令弟的……后事,本官会妥善安排。你……需保重自身。仇,要报,但不可莽撞。陈永年罪孽滔天,自有国法严惩。”

柳若漪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无边的黑暗,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像。只有那在寒风中微微飘动的发丝和衣袂,证明她还活着。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沈大人,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沈砚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我娘信佛,她说,人死了,会去西方极乐世界,或者,入六道轮回。”柳若漪自顾自地说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爹不信这些,他说,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有了。我以前不知道信谁。现在……我宁愿相信娘说的。那样,明轩……或许还能去一个没有痛苦、没有伤害的地方。或许,还能和爹娘团聚。”

她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如同万年寒冰:“可是,那些害死他们的人呢?他们该死!他们不配轮回!他们只配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怨毒。

沈砚心中暗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无法化解她心中的恨意。他能做的,只有尽快查清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或许,才能稍稍平息这滔天的恨火。

“大人!”一名亲兵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脸色凝重,“在后殿坍塌的瓦砾堆里,发现了这个。”

沈砚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腰牌。非金非铁,入手冰凉,正面阴刻着繁复的云纹和一只似龙非龙、似蟒非蟒的异兽图案,背面则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内缉”。

“内缉事厂的腰牌?”沈砚瞳孔骤然收缩!东厂?!不,是内缉事厂!这是直属司礼监、权势更在东厂之上、只对皇帝负责的秘密侦缉机构!其成员被称为“内缉”,行踪诡秘,手段狠辣,专司监视百官、刺探情报、处置“不便明正典刑”之事,是悬在满朝文武头顶最锋利、也最令人恐惧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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