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柳家（2/2）
两人正说着，府衙大门中开，一队衙役簇拥着几名官员走了出来。为首的是江宁府刘同知，他今日穿戴得格外整齐，脸上挤出的笑容却略显僵硬。在他身旁，跟着几名府衙的属官，还有总督衙门派来“观礼”的一名主事。
人群的喧闹声稍微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汇聚在府衙门口。
不多时，两顶素色小轿，在几名青衣家人的跟随下，缓缓来到府衙前停下。轿帘掀开，先下来一位身着淡青色棉裙、外罩月白素缎斗篷的少女，身形纤细，面色略显苍白，但眉目清丽，眼神沉静，正是柳若漪。她下车后，转身轻轻扶出轿中另一位年纪更小、穿着藕荷色袄裙的少女，是她的妹妹柳若芷。柳若芷脸上犹带稚气，眼圈微红，紧紧攥着姐姐的手，显得有些紧张。
姐妹二人皆未施脂粉，发间只簪着素白银饰，在这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更显楚楚可怜，却也别有一种孤洁清韧之气。
围观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叹息和议论，多是同情与怜惜。
刘同知轻咳一声，上前几步，展开手中一份文书，朗声宣读起来。无非是“仰赖圣上洪福、总督明察，己查明柳氏蒙冤，今依律发还产业”云云。文书冗长，辞藻华丽，但核心意思明确。
宣读完毕，刘同知将一叠厚厚的契据文书，郑重交给旁边总督衙门的主事。主事接过，又上前几步，来到柳家姐妹面前，微微躬身，双手将契据奉上。
“柳小姐，这是贵府被抄没的田产、宅邸、商铺的契据，经总督衙门、江宁府、户部主事厅三方核对无误，现如数发还。请查验。”主事的声音清晰平稳。
柳若漪看着那叠厚厚的文书，眼眶瞬间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她深吸一口气，松开妹妹的手，上前一步，敛衽为礼，然后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叠沉重的契据。
“民女柳若漪，代柳氏一门，叩谢皇恩，叩谢总督大人，叩谢诸位大人，还我柳家清白！”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说罢，便要拉着妹妹下跪。
“柳小姐不必多礼。”主事连忙虚扶一下，“沉冤得雪，物归原主，乃是朝廷法度，亦是天理公道。总督大人有言，望柳小姐善加经营，重振家声，方不负这清白之名。”
柳若漪起身，再次深深一礼：“民女谨记总督大人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她的目光扫过那叠契据，又看向周围黑压压的人群，看向那些或同情、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柳家的重担，就正式落在了她和妹妹稚嫩的肩上。前路茫茫，荆棘遍布。但比起家破人亡、蒙冤莫白的绝望，这至少是一条看得见的路，一条需要她们姐妹用双足去丈量、用肩膀去扛起的路。
仪式简短，却足够庄重。契据交接完毕，柳家姐妹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重新登上小轿，缓缓离去。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久久不息。柳家的命运，柳家姐妹的未来，成了继陈友德伏法之后，江宁城又一个热议的话题。
茶楼里，李岩看着柳家轿子远去的方向，叹道：“柳小姐年纪虽轻，气度不凡。只是这世道，女子立世本就艰难，何况是重振一个败落的家族。柳家那些旧日的掌柜、伙计，散的散，走的走，留下的也未必可靠。昔日的生意伙伴，如今是落井下石还是雪中送炭，也未可知。她们……太难了。”
柳明义沉默片刻，道：“再难，路也得自己走。我们能做的，便是在不违背法度的前提下，略尽绵力，扫清一些明面上的障碍。至于暗地里的风刀霜剑，商海里的惊涛骇浪，只能靠她们自己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过，柳家产业发还，意义重大。这不只是柳家的事。那些曾被沈家打压、与沈家有宿怨的家族，那些仍在摇摆观望的士绅，都会看着。柳家若能站起来，便是榜样，是希望。若不能……”他没有说下去，但李岩明白他的意思。
柳家，己经不仅仅是一个家族。它成了慕容安新政在江南的一个风向标，一块试金石。
“对了，”柳明义忽然想起一事，“大人交代，柳家发还的产业中，有几处商铺位置紧要，但账目有些不清，似是被人暗中动了手脚。大人吩咐，让我们暗中查一查，看看是谁的手笔。或许，能揪出几条藏着的虫子。”
李岩精神一振：“还有此事？我立刻去办。”
两人离开茶楼，汇入渐渐散去的人流。府衙前的红绸在风中轻轻飘动，布告上的墨迹在阳光下渐渐干透。江宁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水面之下的暗流，却因为柳家产业的发还，悄然改变了方向。同情、期待、算计、觊觎……各种各样的目光，投向了那座沉寂数年的柳宅，投向了那对刚刚接过家族重担的孤女。
而在寒山寺的禅房里，陈柏年也收到了柳家产业发还的详细禀报。他枯坐半晌，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个字，交给侍立一旁的心腹：“送去给继儒，让他看看。再告诉那几个常与士子往来的孩子，柳家的事，可以‘感慨’一下了。记住，要‘感慨’世事无常，人情冷暖，女子持家之难，莫谈国是。”
心腹会意，躬身退下。
陈柏年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几株蜡梅。经过几日风雪，梅花依旧绽放，只是花瓣边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枯色。
“柳家……”他低声自语，听不出什么情绪，“慕容安，你这一步棋，走得倒是漂亮。只是，捧得越高，摔得越重。两个孤女，一座空宅，一堆惹人眼红的产业……这江南的风，可不会怜香惜玉。”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与窗外那株经霜的蜡梅，融为一体。
江宁城的阳光，渐渐有了些暖意。但融化积雪，往往需要比下雪时，更多的热量，与更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