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藏了十二年的那扇门(1/2)
虽然有了两半木模,但合的是模子,不是钥匙。
模子是翻砂铸器用的母范,得先拿它压出砂型,化了铜汁灌进去,冷却、拆模、打磨,才能得到钥匙。
这桩活,整个凉州城里只有一处炉子能做,就是秦老头铁匠巷后院那座私炉。
为了铸钥匙,赫连铮带人封了铁匠巷两头的巷口,对外只说凉州王府要打一批农具,闲杂人等回避。
炉子边上,除了秦老头,就只有陈渊和陆九两个人。
苏挽晴命人送来的上等滇铜堆在墙角,一块块擦得锃亮。
秦老头蹲在炉前,自打出师,手头一回是抖的。
“师父传小的手艺那年,小的十一岁。”
秦老头往炉子里添炭,火苗子舔着坩埚,铜块慢慢软下去。
“师父说,墨门的模子,一辈子兴许只铸一回。铸的是钥匙,也是命。小的那会儿不懂,今儿个懂了。”
“你怕?”陈渊问。
“嗯。”
秦老头老实地点了点头:“怕铸坏了。两半模是旧物,受不得第二回火。范要是压歪半分,钥匙废了,模子也就废了,天底下可再没有第二副。”
陈渊拿起那只合拢的木鸟,蹲到秦老头身旁,借着炉火看。
木齿咬合的断口严丝合缝,鸟腹下那个精巧的钥匙孔,纹路一圈套一圈,细得像蛛丝。
“那就当它是你这辈子打的最后一件铁器。”
陈渊说:“打四十年锄头的手,打一把钥匙,够了。”
秦老头深深看了陈渊一眼,重重点头,再不说话。
封箱、压范、化铜、注汁,秦老头一气呵成。
当铜汁灌进砂型的那一刻,整条巷子静得只剩炭火的噼啪。
啪啪啪啪……
陈渊三人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开箱,秦老头亲手用钳子夹出那块通红的东西,浸进冷水。
滋……
白汽沸腾了好一会儿,渐渐地,水面平静
钥身是一只展翅的鸟,鸟喙做钥齿,鸟尾成环,鸟腹的纹路跟木模分毫不差。
秦老头捧着它,就着火光翻来覆去地看。
看着看着,这个打了一辈子铁、断了腿都没哼过一声的老头,眼泪砸在铜鸟上。
“成了。”
秦老头嗓子堵得厉害:“殿下,成了。”
陈渊接过铜钥,触手温热,沉甸甸的。
“谢谢。”
……
出城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十八。
不是什么黄道吉日,是裴战月算出来的。
头天夜里刮了一夜西北风,沙压下去了,天亮放晴,城外沙海走得了马。
而且这一天坎儿井二期的民夫全压在城北支渠上,城西这条道,最清净。
清早城门一开,陈渊一行人就骑马出了城。
原本去的人不多,就陈渊、陆九、赵安、秦老头四个人。
可是苏挽晴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了。
“殿下,可是要去工坊城?”
陈渊点头:“正是。”
“此去工坊城,可否带着妾身?若是工坊城还有文书账册,丝路上哪些旧商号能对得上、哪些已经绝了户,妾身可比谁都清楚”。苏挽晴对着笑了笑。
陈渊没有犹豫:“既如此,那就有劳苏东家同去了。”
“妾身荣幸。”苏挽晴骑着马跟着陈渊身旁。
“殿下!殿下!”
忽然,陈渊身后传来一声大喝。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裴战月带着赫连铮和三十名精锐,连同整个破阵营一同骑马赶来。
“殿下,我们陪你一起去!”
赫连铮嘿嘿一笑,一旁的裴战月则是面无表情。
“走!”
陈渊一声令下,一队人马沿着废弃的旧官道往西。
走了约莫十里,沙海尽头,工坊城到了。
“吁……”
陈渊勒住马,朝着眼前的工坊城看去。
在凉州住了几个月,陈渊听无数人提过这座城,今日却是头一回亲眼看见。
城墙是夯土的,大半让沙埋了,只剩断壁残垣立在风里,像一圈烂掉的牙。
城门没了,门洞子让黄沙堆成个斜坡。
城里头,一排排塌了顶的坊屋顺着街道铺开,窗框烧得焦黑,风一过,呜呜地响。
就是这里,三千匠人,曾在这儿住了上百年。
“围城那年……”
赫连铮打马上前,声音压低了写:“末将跟着老将军来过一回。城里早空了,值钱的铁器让官军搬空,搬不动的就地砸了。当地人管这儿叫鬼城,放羊的都不愿意进,说夜里听得见地下有人打铁。”
“那不是鬼。”
秦老头下了马,一条瘸腿在沙里深深浅浅的走着,浑浊的眼睛红透了:“是风灌进地火道的响声。我的师父……我的师兄弟们,都在这儿。”
陈渊下了马,把马缰扔给赵安,顺口问了句:“入口在哪儿?”
秦老头抹了把脸,拄着拐往里走:“城正中,大工炉。墨门立城那天立的炉子,三百年没熄过火,城在炉在。师父说,库就在炉底下。”
一行人牵着马,踩着沙进了城。
眼前的街道还认得出当年的模样,青石板让沙埋了大半,露出来的部分被脚印和车辙磨得发亮。
街道两边,是铁匠铺、木匠铺、漆铺、卖绳墨的、卖陶范的,门匾早烧没了,可门脸上挂幌子的铁钩还在,一个一个,空空地吊着。
秦老头一路走,一路认。
“这儿是张二郎家,他打的刀,可是当年城里的头一份儿。”
“这儿是井,西坊的人就吃这口井的水。”
“这儿……”
秦老头在一间塌了半边的铺子前站住,喉咙滚了滚:“这儿是小人从前的家,小人就是在这儿出的师。”
铺子的门梁早塌了,院里一棵老枣树倒在沙里,枝桠惨白。
秦老头在门口站了很久,到底没进去,转过身,接着往城中间走。
陈渊跟在后头,没有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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