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赵兰香的信(2/2)
沈跃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手指碰到了那个小本子的硬壳。
他没有拿出来。
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信上那些字。
三岁发烧,赵兰香手抖着扎针。
五岁磕破头,她给他缝了三针。
八岁出水痘,她把药水瓶子揣在怀里捂热。
十一岁挂盐水,他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她没有纠正。
他身边的女人不少了,有能帮他赚钱的,有能帮他撑腰的,有能帮他拓人脉的,有年轻漂亮的,有手眼通天的。
赵兰香能帮他什么呢。
一个村卫生室的赤脚医生,嫁了个当村长的丈夫,自己连村子都没出过几回,既没有钱也没有人脉,连手机打字都歪歪扭扭的。
可她记得他三岁时发烧的温度是三十九度八。
记得他五岁时磕破头缝了几针。
记得他八岁时水痘长在什么位置,药水用的什么牌子。
记得他十三岁时从什么树上摔下来,崴的哪条胳膊。
记得他十五岁时说的那句要给她买大彩电的话。
每一笔都写在横格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刻。
沈跃把脸埋进枕头里,鼻腔发酸发胀,枕头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劣质的那种,碱性重,呛嗓子。
他在枕头里闷了很久,翻过身来的时候用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是运营商发的扣费短信。
沈跃拿起手机,打开短信界面,拇指在键盘上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六个字。
婶儿,我记着呢。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了眼。
枕头底下的信封边角硌着后脑勺,纸质粗糙,带着柳河村卫生室里碘酒和风油精混在一起的那股味道。
手机屏幕在胸口又亮了一下。
赵兰香回了一条,只有一个字。
嗯。
沈跃盯着那个字看了十几秒,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侧过身面朝墙。
走廊里最后一盏应急灯也灭了,整栋宿舍楼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还亮着,细细的一线,切在他攥着信封的手背上。
手指收紧了一下,松开,又收紧。
隔壁床的鼾声规律地响着,王嘉树的漫画书还摊在地板上没人捡。
沈跃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枕头底下除了信封和小本子,还有一把周慧芬给的钥匙。
他的手指在三样东西之间摸了一遍,最后停在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凌晨两点的时候手机又亮了,是马老六发来的消息。
沈哥,贺副主任那边有新动静,钱有才上周去了镇上两回,带着材料的,具体内容我在查。
沈跃看完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边上,屏幕的光被闷灭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手指从枕头底下抽出小本子,摸到了笔。
借着窗帘缝里那一线路灯光,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给赵婶儿换一台彩电,二十一寸的。
笔尖顿了一下,在后面又添了半句。
钱有才的事,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