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放映室后窗没关严（1/1）

放映室的铁皮箱盖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许大茂用掌心按了按箱盖四角，确认锁扣都卡进了槽里。灯泡刚拧下来，还烫着，他把它搁在擦片布上，布面立刻洇出一小圈焦黄的印子。后窗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来来回回像有人在外面扯。他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框上，指头碰到插销，铁皮冰凉，上面沾了一层薄灰。

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放映室后墙是砖砌的，窗台离地面不到两米，夜里安静，字句顺着风飘上来。秦淮茹的声音，许大茂听了十几年，不会认错。她说“加工点那边你盯着点，陈启明送菜的日子是单号”。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是易中海，说“我知道，单号早上六点，从后门进”。许大茂没探头，站在窗帘后面，手从窗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窗帘的布边蹭着他胳膊，粗棉布，洗得发白，边上有一道缝补的线脚。他听见脚步声往东边去了，一下一下踩在青砖地上，不紧不慢。等声音彻底远了，他才把窗关上，插销推到底，又往回退了半寸，留了一道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在他后颈上，他缩了缩脖子。

回到放映机前，他把擦片布叠了两折，垫着灯泡放回铁皮箱。手伸到箱底，摸到那张旧电影票，票面已经发毛了，边角起了绒。他把它举到灯泡前照了照，字迹透过光，笔画断成几截，“苏”字只剩半边，另一半被折痕吞了。他把票翻过来，背面空白处有一个指印，是他自己的，按下去的时候没干透，纹路都印上了。他把票重新塞回箱底，塞的时候手指头一歪，票角折了一道印，正好压在“苏”字上。他把箱盖合上，没再按四角，锁扣只挂住了一个。

第二天早上六点不到，许大茂在院门口碰见秦淮茹。她拎着泔水桶往街口走，桶沿上挂着一片烂菜叶，走两步晃一下，菜叶上的水珠甩在地上，洇出几个深色圆点。许大茂往她跟前一站，脚后跟踩着一块碎砖，身子歪了歪。他说“单号六点，后门，你打算怎么办”。秦淮茹把泔水桶换了个手，桶底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粗粝的摩擦声。她没看许大茂，眼睛盯着巷口那棵老槐树，树杈上挂着昨夜的霜，白蒙蒙一层。她说“不怎么办，先看看他送多少”。许大茂说“看多少有什么用，你得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秦淮茹这才把目光从槐树上收回来，落在许大茂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她说“你放映室后窗没关严”。许大茂嘴角动了动，没接话。秦淮茹拎着桶走了，桶里的泔水晃出来一点，溅在她鞋面上，她没低头。

许大茂站在院门口，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张电影票的边角。他昨晚把票从铁皮箱里拿出来了，折了两折，揣在兜里。票面上的指印蹭着他指腹，粗糙的触感像砂纸。他回头朝院里看了一眼，陈启明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窗台上摆着一排空花盆，盆底垫着碎瓦片。烟囱里没冒烟，人应该还没起。许大茂把票从兜里摸出来，对着晨光看了看，折痕把“苏”字切成了三截，像三条断开的线。他把票塞回去，转身往放映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加工点的方向看了一眼。后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是年前写的“安全生产”，纸角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的旧门板，木纹裂了一道缝。

秦淮茹走到街口把泔水倒了，桶在墙根磕了两下，磕掉桶底的沉渣。她没急着回去，站在墙根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兜里有一把钥匙，是加工点后门的备用钥匙，上个月周干事让她配的，说万一早班的人来晚了，她能开门。她把钥匙摸出来，在掌心里攥了攥，铜的，夏天攥着凉，冬天攥着冰。她把钥匙放回兜里，围裙带子系得紧，勒在腰上，勒出一道印。她朝加工点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还关着，台阶上干干净净，没有筐，也没有袋子。她转身往回走，路过院门口时，许大茂已经不在了，地上只剩他刚才踩过的那块碎砖，砖面上沾着一点湿泥。

陈启明六点一刻到的加工点后门。他肩上扛着一筐西红柿，筐底垫着麻袋片，西红柿码得整整齐齐，个头一般大，红得发亮，筐沿上沾着几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带锯齿。他把筐放在台阶上，掏出钥匙开锁，锁孔里有点涩，钥匙转了两圈才拧动。门推开一条缝，他弯腰去搬筐，手碰到筐沿时停住了。筐边上多了一个布袋子，灰蓝色，扎着口，袋子上没有字，布面粗糙，像是旧衣服改的。他解开袋口，里面是一把韭菜，根上带着湿泥，泥是黑褐色的，还潮着，显然刚拔的。他把韭菜袋拎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把西红柿筐搬进门里，回身把韭菜袋也拎进去，放在案板了一层，灰里混着几粒细碎的麸皮。

苏婉清来得早，进门时围巾还没解，蓝布围巾绕了两圈，把下巴都兜住了。她看见案板。她说“谁送的”。陈启明说“不知道，放在门口的”。苏婉清把围巾解开，搭在椅背上，说“土是湿的，拔了不到一个钟头，院里有谁种韭菜”。陈启明说“易中海后窗台上有两盆”。苏婉清把韭菜袋口重新扎好，扎的时候手指头在袋口上停了一下，说“先别动，等中午问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灰是白的，拍了两下才掉净。

中午易中海来加工点，进门先往案板阴影里发暗。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插在裤兜里，兜口露出一截烟盒的锡纸边。他说“启明，那韭菜是我送的，你尝尝，比菜站的新鲜”。陈启明正蹲在地上清点西红柿筐，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铅笔夹在指缝里。他抬起头，说“易师傅，韭菜我收了，但我不白收”。易中海说“几根韭菜，说什么白收不白收”。陈启明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说“你后窗台两盆韭菜，割了这一把，剩下那盆还够吃两顿，你送我这把，是想换什么”。易中海脸上没变，手从兜里抽出来，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他说“换你一句话，加工点用菜，走食堂账”。

陈启明把韭菜袋从案板下拎出来，放在易中海面前。袋子搁在案板边上，袋口朝外，韭菜根上的湿泥蹭在案板沿上，留下一道黑印。他说“走食堂账可以，但每笔菜得写明来源，我农场的菜和菜站买的菜分开记”。易中海把烟塞回烟盒，锡纸边折了一下，翘起来。他说“分开记，周干事那边不好看”。陈启明说“那就别走食堂账”。易中海的手在烟盒上按了按，按平了翘起的锡纸边。他说“启明，你非得把事做绝”。陈启明把韭菜袋推到易中海手边，袋子在案板上滑了一小段，停在易中海手边两寸远的地方。他说“易师傅，韭菜你拿回去，我不缺这一把”。

易中海没拿韭菜。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加工点门口停了一下，又响起来，往院里的方向去了。案板底下的韭菜放到傍晚，叶子蔫了边，根上的湿泥也干了，裂成几块。苏婉清傍晚来收账，看见韭菜还在，蹲下去摸了摸叶子，说“他不拿，说明他还要来”。陈启明把账本翻开，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一道竖线，说“他来，就让他看账”。窗外起了风，吹在加工点的窗户上，窗框松了，铁插销在槽里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响。苏婉清把韭菜袋拎起来，放到窗台上，袋子靠着玻璃，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布面很快洇湿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