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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9章 旧账本交上去之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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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海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时,膝盖磕在床沿上,闷响一声。他没管,蹲在地上把箱盖掀开,樟脑丸的气味混着旧纸霉味涌上来,呛得他偏了偏头。箱子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旧棉袄压着底,上面搁着两个铁皮盒子,一个装粮票布票,一个装账本。他把装账本的铁皮盒端出来,盒盖有点锈,边沿蹭了一手红褐色的粉末。他把盒子放在床上,掀开盖,里面三本旧账本叠着,最上面那本封皮卷了边,露出灰白的纸芯。

他把最上面那本抽出来,封皮上没写字,但摸厚度他知道是去年冬天的流水。铁丝缠的锁扣还在,两股铁丝绞在一起,绞得紧,接头处拧成一个小疙瘩。他从抽屉里摸出钳子,钳口咬住铁丝头,手腕一拧,铁丝嘎吱响了一声,断口处留下两道钳口印,一深一浅。他把断铁丝扔进抽屉,翻开账本,指头在纸页上捻了两下。纸页发脆,翻动时发出干树叶似的声响。

翻到第三页他停住了。那一页记着去年冬天买煤球的支出,日期是十一月十七,金额八块四,数字旁边用铅笔打了个小勾。勾画得不重,但勾尖戳破了纸面,在煤球两个字旁边留下一个针眼大的小洞。他把账本凑近灯,那个勾在灯下看得更清楚,铅灰色,歪着脖子,像是写的人手在抖。他盯着那个勾看了几秒,把账本放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橡皮。橡皮是白的,用剩半截,边角磨圆了。他把橡皮按在勾上,来回擦了两下,纸面起了一层细毛,灰白色的橡皮屑卷成小条落在桌上。勾没擦净,反而晕开一团灰,铅笔的石墨粉渗进纸纤维里,越擦越脏。他把橡皮扔回抽屉,橡皮砸在木板底上,弹了一下。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屋子不大,两步到门口,三步到窗下,窗台上搁着半块肥皂和一把断了齿的梳子。窗玻璃透进来下午的光,照着桌面上那团灰印。他停住脚,把账本拿起来,卷成一个筒,塞进一个旧布袋。布袋是灰布缝的,口上穿着麻绳,他拽着绳头紧了紧,拎着出了门。

院门口,秦淮茹正端着搪瓷盆往外泼水。水泼在门槛外的土路上,溅起来几点泥星子落在她裤脚上。她看见易中海,盆没放下,歪着头说了一句:“易师傅,账本交上去了?”

易中海脚步没停,从她身边过去,扔下一句:“你管好你自己。”

秦淮茹把盆往腰上一卡,盆底的水顺着盆沿滴下来,滴在她鞋面上。“我管好我自己,你管好你的账。”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牙咬过的。

易中海没回头,拎着布袋往巷口走。布袋在他腿边晃,一下一下蹭着裤腿。走到巷口他站住了。街道办在巷子那头,灰砖墙,红漆门,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走廊的水泥地。他站在巷口的电线杆旁边,布袋换了一只手拎。电线杆上贴着一张通知,纸角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张旧通知的边。他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半天,一个字没读进去。

站了大概十分钟,他把布袋从左手换回右手,迈步往街道办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门槛前有一小片水渍,不知道是谁洒的。他跨过水渍,进了走廊,周干事的办公室在左手第二间,门开着,周干事坐在桌后头,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在往一个本子上写字。

易中海站在门口,布袋拎在手里,没往里走。

周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钢笔帽拧上,搁在本子旁边。“易师傅。”

易中海把布袋递过去,手伸到一半停了一下,布袋口上的麻绳在他指头上绕了一圈。周干事没催,就那么看着他。易中海把布袋往前送了送,周干事伸手接过去,布袋落在桌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账本里有些涂改,是笔误。”易中海说。他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有点飘。

周干事没打开布袋,手按在布袋上,指头在灰布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知道。”

易中海站在那儿,手垂下来,指头还保持着攥绳的姿势。周干事把布袋往桌角推了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纸盖在上面。“你先回去,有事我叫你。”

易中海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绿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他想说什么,周干事已经低下头,重新拧开钢笔帽,在本子上写起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细,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

易中海出了街道办,走到巷口,电线杆上那张通知还在风里掀着角。他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兜里摸烟,摸出个空烟盒,捏扁了扔在墙根。墙根底下有几片干了的菜叶子,一只蚂蚁正沿着菜叶的边缘爬。他低头看了两眼,抬脚往四合院走。走到院门口,秦淮茹的搪瓷盆还搁在门槛外头,盆底朝天,里头剩的那点水已经渗进土里,只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他跨过去,回了自己屋,门从里面插上了。

周干事等易中海的脚步声远了,才把报纸掀开,解开布袋口的麻绳,把账本抽出来。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在那个擦花的勾上按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灰。他把账本合上,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等了两秒。

“老李,你上次说的那个加工点账目的事,材料我这儿有了一份。嗯,明天你过来拿。”

他挂了电话,把账本重新塞回布袋,拉开抽屉放进去,又拿锁锁上了。窗外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橐橐的,由近及远。周干事把钢笔帽拧紧,搁在本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翻个面,露出灰白的背面。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插销没插到底,留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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