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泔水桶底的秘密（1/1）

许大茂在加工点后墙外蹲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他什么也没看见，只瞧见何雨柱傍晚推着泔水桶从食堂后门出来，桶上盖着麻袋，麻袋四角用细麻绳系在桶沿上，系得紧。许大茂蹲在巷口电线杆后面，拿本子记了一笔，写了个“桶”字，又觉得不够，在旁边补了个“麻袋”。第二天他换了位置，蹲在加工点后墙的煤堆后面，煤堆不高，他缩着脖子，棉袄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何雨柱推桶进后院，把桶放在墙根底下，桶底蹭着地皮发出闷响。许大茂看见何雨柱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往桶底塞了一下，隔着远，看不清，只看见手往桶里探了探，又抽出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第三天傍晚，何雨柱把桶推到加工点后院就回了食堂，围裙带子拖在身后，走两步甩一下，拐过巷口就不见了。许大茂从煤堆后面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他跺了两下脚，鞋底的煤渣簌簌往下掉。墙不高，他退后两步助跑，手扒住墙头，砖缝里的灰土扑了一脸，他呸了一口，翻身跳下去，落地时脚后跟磕在一块碎砖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没出声。

泔水桶就搁在墙根底下，麻袋还盖着，麻绳系得跟昨天一样紧。许大茂蹲下来，先解麻绳，绳结是活扣，一拉就开。他把麻袋掀到一边，桶口露出来，一股酸味直冲鼻子，他偏过头，拿袖子挡了一下，等味道散了些才凑回去。桶里是食堂剩菜剩饭，白菜帮子、土豆皮、啃过的骨头，汤汤水水泡在一起，表面浮着一层灰白的油花。他从墙根捡了根木棍，在桶里搅了搅，棍子碰到桶底时发出“咯”的一声，不是铁皮的声音，是碰到了什么东西。

许大茂把棍子抽出来，伸手进去捞，手指头碰到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油纸的触感。他捏住一角往上提，油纸包从泔水里滑出来，外面裹着的油纸已经洇透了，黄褐色的油渍渗到最里层。他把油纸包放在地上，蹲着拆开，里面是几根萝卜条，腌过的，颜色暗红，辣椒面裹得均匀，闻着有一股呛鼻的香，跟泔水的酸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许大茂拈起一根，在鼻子底下过了一下，眉头拧起来。他认得这个味道，何雨柱试菜那天他尝过一口，就是这辣椒面。

他把萝卜条重新包好，揣进褂子内兜，兜口那半拉扣子还是没扣上，线头支棱着。桶盖回去，麻袋重新蒙上，麻绳系了个死扣，系完了他又觉得跟原来不一样，蹲下来重系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对，干脆把绳头塞进麻袋底下压住。翻墙出去的时候他踩滑了一脚，裤腿蹭在墙头的碎玻璃碴上，划了道口子，没出血，但布茬子翻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第二天上午，许大茂跟放映队请了半天假，骑车去了区食品厂。食品厂在城东，红砖围墙，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卫认得他，放他进去了。他找的是厂里化验室的老孙，老孙是他以前放电影时认识的，管着一台显微镜和几瓶试剂，平时也帮人看看东西。许大茂把油纸包掏出来，放在老孙的操作台上，说“你帮我尝尝，这辣椒面什么来路”。老孙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拈了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嚼，嚼了两下停住了，又嚼了两下，把萝卜条吐在纸上，说“这辣椒面不一般，比市面上的香，颜色也正，你从哪弄的”。许大茂说“你先别管哪弄的，能看出是哪来的吗”。老孙把萝卜条掰开，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断面，又凑近闻了闻，说“看不出来，但肯定不是供销社的货，供销社的辣椒面没这个成色，也没这个香气”。许大茂问“那能是什么”。老孙说“说不好，可能是哪个公社自己磨的，也可能……”他没往下说，把萝卜条包回油纸里，推给许大茂。

许大茂把油纸包收起来，揣回兜里，骑车往回走。从食品厂到巷口这段路他骑得不快，脑子里转着老孙的话。不是供销社的货，公社自己磨的，陈启明从哪弄的公社辣椒面，还是说他真在农场里种了什么。他想着想着就骑到了巷口，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一辆白菜车。

陈启明推着一车白菜从巷子里出来，车轱辘碾过地上的碎煤渣，白菜叶子在车斗里晃。他看见许大茂，把车停住，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搭在车斗边沿上。许大茂也捏了闸，脚撑在地上，没下车。

“许师傅，食品厂的人怎么说。”陈启明说。

许大茂一愣，手在兜里攥紧了油纸包，说“你怎么知道我去了食品厂”。

陈启明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他褂子内兜的位置，兜口那半拉扣子还支棱着，油纸包的一角从兜口露出来，黄褐色的边。“你兜里的萝卜条，是我让何雨柱放桶底的，那批辣椒面我掺了农场的新品种，你拿去化验也化验不出来，但你能找到食品厂，说明你比我想的聪明。”

许大茂的脸涨红了，从脖子根往上涌，连耳朵尖都泛了色。他把脚从地上收起来，两只脚都踩在脚踏上，车把歪了一下又扶正。“你故意的。”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巷口路过的两个人扭头看了一眼。

“对，我故意的，”陈启明说，手从车斗边沿收回来，搭在车把上，“我想知道你背后是谁。”

许大茂没说话。他盯着陈启明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车头一拧，脚下一蹬，自行车窜出去两米远，链条发出干涩的响。走了几步他又捏住闸，回头，车歪着，他一条腿支在地上，说“陈启明，你等着”。说完转身蹬车走了，这次没再回头。车轮碾过巷口的碎煤渣，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陈启明把白菜车推进加工点后院，车轱辘卡在门槛上颠了一下，几片白菜叶子掉下来，落在门槛内侧的灰土上。苏婉清从里间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指头缝里白白的。她看了一眼门外，许大茂的自行车已经拐过巷口不见了。

“他去找谁了。”苏婉清问。

陈启明把白菜车靠墙停好，弯腰捡起地上的白菜叶子，搁回车斗里。“他没去找谁，他回去想辙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但易中海那边，他不会再去了。”

苏婉清没接话，转身回里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案板上摊着半张擀好的面皮，旁边放着一碗萝卜丝馅，是昨天何雨柱送来的。她拿起擀面杖，在面皮上轻轻压了两下，面皮边缘卷起来，她又压平。陈启明站在门口，看着巷口方向，许大茂的自行车印在碎煤渣上慢慢被风吹平，只剩一道浅浅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