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留一手（1/2）

陈启明把木箱从货架底层拖出来的时候，苏婉清正蹲在地上清点土豆。她手里那杆秤的秤砣磕在筐沿上，发出闷响，铁钩子挂住麻袋角，扯出一根麻线。他拿抹布把箱面擦了一遍，旧木头的纹路里嵌着黑泥，擦到箱角，抹布被木刺勾住，他索性把抹布搁在一边，用手掌把浮灰掸开。

箱盖掀起来，里面是几把旧锉刀、半卷绝缘胶布、两盒生了锈的螺丝钉。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在地上。锉刀的木柄裂了缝，用铁丝缠过；胶布硬得卷了边，手指一按就碎；螺丝钉盒盖上的标签被油洇透了，字迹只剩“M8”两个半截字母。苏婉清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秤杆上的油纸折了折，继续称土豆。

陈启明把箱底那层旧麻袋掀开，底下是粗木板，板缝里卡着碎木屑和一层薄灰。他从货架顶上够下来一卷油布，抖开，裁了两块，一块垫底，一块留着盖面。油布是新的，有一股子桐油味，他用手掌抹平，边角折进去，压实。然后他转身走到苏婉清脚边，把那包用油纸裹好的书拿过来。苏婉清的手停了一下，秤杆在手里微微翘了翘，但她没抬头，只是把秤砣往杆尾拨了一格。

书放进箱底，油布四角翻上来包住，他又把第二块油布盖在最上面，四边掖进箱壁和木板的缝隙里。箱子推回货架底层，前面挡上两筐土豆，一筐满的，一筐还剩半筐。他挪筐的时候，满筐的土豆滚了两个出来，他弯腰捡回去，顺手把半筐那只往左边靠了靠，让两筐之间的缝更窄。

“学校那边怎么办。”苏婉清把秤放下来，秤钩上还挂着一只土豆，她摘下来扔进半筐里。

“抽屉里放几本真的算术练习册，锁扣坏了就坏着，谁翻都是练习册。”陈启明拍了拍手上的灰，灰落在箱顶的油布边缘，他用手背蹭掉，“练习册去新华书店买，买三本，四年级的，封面写名字，写你的字。”

苏婉清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她走到水池边洗手，水龙头拧开，水管里先咕噜了一阵气，才出水。她把手指上的泥搓掉，关了水，在围裙上擦干。“那许大茂手里那页纸。”

陈启明靠在水池边的墙上，墙皮蹭着他肩膀，落了一点白灰在袖子上。“他留着那页，要么是想敲你，要么是想敲我，不管敲谁，他都会来找。”

“他要是直接交上去。”

“交上去之前他一定先来，不来就换不到东西。”陈启明说，“他这个人，手里有牌不打，比输了还难受。”

苏婉清没接话。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又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外面天已经暗了，加工点里间的灯还没点，只有外间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亮着，光从货架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带。她踩着亮带走过去，把后窗的插销推上，窗框有点变形，推了两下才到位。

第二天中午，陈启明去食堂打饭。轧钢厂食堂门口排着长队，铁勺碰铝饭盒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刚走到台阶着个搪瓷缸，缸里是半缸子白菜汤，汤面上浮着两滴油花。

“陈师傅，我手里有样东西，你肯定感兴趣。”许大茂往他跟前凑了一步，搪瓷缸里的汤晃出来一点，滴在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陈启明站住，饭盒提在手里，铝皮盖子上凝着水汽。“什么东西。”

许大茂从兜里掏出那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一半，露出“京北大学图书馆”的章和半行字。纸的折痕很深，中间那道几乎要断开，边角上有一个撕口，跟苏婉清那本书的缺角对得上。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纸的上角，举在陈启明眼前，手指头上有墨迹，黑乎乎的一小片。

陈启明看了一眼，目光在纸上停了不到两秒。“这书是苏老师的，她以前在旧书摊上买的，怎么了。”

“旧书摊上能买到大学图书馆的书。”许大茂把纸收回去，折了一道，又折一道，塞回兜里。他的搪瓷缸换了一只手端，汤又晃出来一点。

“那你去问旧书摊。”

“我不问旧书摊，我就问你，加工点挂公社名的事，你答不答应。”许大茂的声音不高，但食堂门口排队的人有几个转过头来看。他脸上带着笑，嘴角往上提，眼睛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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