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半页纸的用处（1/1）

陈启明从街道办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把院墙的影子拉得斜长。他手里捏着那半页信纸，纸边有些毛了，是揣在兜里来回折过的痕迹。周干事刚才把信纸收回去时，手指在纸面上弹了一下，说“这个我留着，以后有用”，语气平淡，但收进抽屉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抽屉锁扣咔嗒一声，比平时响。

陈启明没直接回院，绕到胡同口的副食店买了二两盐。售货员用旧报纸折了个三角包，盐粒从纸缝里漏出几颗，落在玻璃柜台上，亮晶晶的。他付了钱，把盐包揣进兜里，手指碰到信纸原来放的位置，空了。周干事收走信纸时，他犹豫过一瞬——那半页纸上易中海写的三条建议，前两条都是些“加强管理”“明确责任”的套话，只有第三条“苏婉清回避账目”底下那行铅笔字，小得几乎要用指甲去刮才能看清。周干事说“这行字不是我写的，我收到时就有”，说这话时老花镜摘了下来，镜腿夹在指间，镜片上有一道细划痕。

易中海写这行字，是想让周干事以为这是上面的意思，借周干事的手把苏婉清从加工点踢出去。周干事说“老易这是拿我当枪使”，声音不高，但嘴角往下压了压，法令纹深了一道。陈启明当时没接话，只看着周干事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那本《新华月报》的封套夹层。抽屉里还有苏婉清的登记表，表上“旧书七本，来源：个人寄存”几个字，周干事用的是蓝黑墨水，笔画粗，力透纸背。

陈启明走到巷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许大茂正靠着树干嗑瓜子，瓜子壳落在鞋面上，他也不掸。看见陈启明，他把手里剩的半把瓜子揣进裤兜，直起身来，嘴角还挂着半片瓜子皮。

“陈启明。”许大茂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巷子中间，两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晃了晃，“易中海让我给你带句话。”

陈启明站住，右手还揣在兜里，指尖碰到盐包粗糙的纸面。他没说话，只看着许大茂。许大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朝地上啐了一口瓜子皮。

“加工点的技术，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许大茂说完，嘴唇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原话，我就是跑个腿。”

陈启明把盐包从兜里掏出来，换到左手，右手空着垂在身侧。他往前走了半步，许大茂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踩在瓜子壳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易中海让你传话，给你什么好处。”陈启明问。

许大茂眼珠转了一下，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摆了摆。“没好处，我就是跑个腿。都是一个院的，传句话怎么了。”

“你跑腿跑得挺勤。”陈启明说，目光从许大茂脸上移到他的鞋面，那双黑布鞋的鞋帮上沾着黄泥，泥点干透了，边缘泛白。“苗圃的墙也是你翻的吧。”

许大茂脸色僵了一瞬，嘴角的瓜子皮掉了下来。他弯腰去捡，动作做到一半又直起身，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大前门的烟头，咬痕是你的。”陈启明语速不快，像在车间里报零件尺寸，“你从易中海那顺的烟，翻墙去苗圃找苏婉清藏的东西，易中海让你找的。”

许大茂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在夕阳底下反着光。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陈启明把盐包重新揣回兜里，手抽出来时在裤缝上拍了拍，“你告诉易中海，技术是我的，我想交就交，不想交，谁说话都不好使。”

许大茂盯着他看了两秒，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找出话来。他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走了七八步又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脖子上的筋绷着。“陈启明，你得罪易中海，在院里没好果子吃。”

说完这句，他拐进另一条胡同，脚步声在砖墙上弹了几下就远了。陈启明站在原地没动，等许大茂的背影彻底消失，才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瓜子壳散在槐树根周围，有几片被踩碎了，露出里面浅褐色的仁。他抬脚往院里走，鞋底碾过一片瓜子壳，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院门半掩着，门栓有些发松，推门时铁环在木槽里晃了一下。前院没人，贾张氏屋里的灯已经亮了，窗纸上映出她弯腰的轮廓，大概在翻箱倒柜找什么。陈启明穿过前院往中院走，经过垂花门时，听见东厢房里传出秦淮茹的声音，在教孩子念算术口诀，声音又软又慢，一字一顿。他没停步，径直回了自己那间西厢房。

屋里暗着，他拉开灯绳，十五瓦的灯泡晃了晃才亮起来，光线昏黄，照在桌上那摞零件图纸上。他把盐包搁在桌角，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废报纸。报纸是前天的《人民日报》，边角上他用铅笔写过几行字，是加工点那台旧台钻的改造草图。他把报纸翻到空白面，用铅笔写下“易中海”三个字，又在

铅笔芯断了一截，他拿小刀削了削，木屑落在报纸上。削完笔，他没接着写，把铅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灯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传来秦淮茹拍打被面的声响，一下一下，闷闷的。陈启明盯着报纸上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报纸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他起身去关窗，手碰到窗框时，看见中院月亮门那边有个人影晃了一下。是易中海，背着手从前院方向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慢，走到月亮门底下停住了，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没全黑，西边有一道暗红色的云，像没烧透的煤。易中海站了大约半分钟，转身往自己屋走，经过陈启明窗下时，脚步顿了一下。

陈启明没动，手还搭在窗框上。易中海也没抬头，只顿了顿，又继续走了。脚步声进了东厢房，然后是关门声，门栓落槽的闷响。

陈启明把窗关上，插销没插。他回到桌前，把灯绳拉灭，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天光，照在桌角那包盐上，报纸折的三角包泛着灰白。他坐在暗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