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走廊尽头的网兜(2/2)
苏婉清没再说话,提着网兜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侧着半边脸,走廊的光从她耳廓后面透过来,照得耳垂上那颗小痣格外清楚。
“陈启明。”
“嗯。”
“你刚才说给孩子的,”她声音平平的,“那你自己呢。”
陈启明没接话。走廊顶上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镇流器发出细碎的电流声,灯管没亮,又归于安静。苏婉清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抬脚下了楼梯。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沉,到拐角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最后消失在一楼走廊的尽头。
陈启明站在原地,手又插回兜里。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缸底有圈褐色的茶渍,缸口缺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窗外那棵杨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碎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洒了一片晃动的斑。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从另一头楼梯下去,脚步很轻,鞋底踩在水泥台阶边缘,蹭掉了一小块干了的泥皮。
晚上十点四十分,陈启明从自己屋里出来。院里各家窗户都黑着,只有易中海家东屋的灯还亮着,灯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在窗台下的青砖地上投了一小片黄。他绕到后院,后院的矮墙外面是条窄巷,巷子对面是煤厂的围墙,墙头压着碎玻璃。苏婉清家后窗对着巷子,窗框是木头的,漆皮剥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纹。窗子关着,但没插销,两扇窗页之间夹着一张纸条,纸条边角在风里微微翘动。
他走到窗下,抬手在窗框上敲了两下,指节叩在木头上,声音闷闷的。窗子从里面推开一条缝,苏婉清的脸露出来,她把手指竖在嘴唇上,然后侧身让开。窗台离地面不高,陈启明双手撑住窗台,翻身进去,鞋底在窗台上蹭了一下,落进屋里时脚后跟磕在炕沿上,闷响一声。苏婉清一把按住他胳膊,手指掐进他小臂的肌肉里,两个人同时僵住,侧耳听外面的动静。巷子里很静,只有煤厂那边传来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子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白。炕上堆着三个木板箱,箱盖用铁钉钉着,箱角包着铁皮,铁皮上锈迹斑斑。苏婉清的弟弟苏明远蹲在炕脚,手里攥着一把起钉锤,锤头包了层破布,怕出声。他看见陈启明进来,站起来叫了声“陈哥”,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陈启明点头,走到炕边,弯腰看了看箱子。三只箱子摞在一起,最上面那只箱盖上用墨汁写了个“苏”字,字迹褪成灰褐色。他伸手抬了抬箱角,沉手,里面装得满。苏婉清走过来,指着最”
陈启明把最上面两只箱子先搬下来搁在地上,然后蹲下去,手指摸到最底那只箱子的底板边缘,底板和箱壁之间有条细缝,他用指甲抠进去,底板翘起来一块,底下果然有个夹层。夹层里塞着几个油纸包,纸包用麻绳十字捆着,绳结打在正面。他把油纸包一个个掏出来,递给苏婉清,苏婉清接过去搁在炕上,苏明远在旁边数数,数到第七个时,陈启明的手在夹层最里面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掏出来。是个布面册子,封皮是深蓝色的粗布,布面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册子不厚,大概几十页,装订线是手工搓的棉线,线头打了个结,结上沾着干了的浆糊。封面上贴着一块白纸签,纸签发黄,上面用毛笔写了五个字——易秉忠笔记。
陈启明翻到第一页。纸页泛脆,翻动时发出轻微的脆响,页面上是竖排的钢笔字,笔画细而匀,墨水是蓝黑的,洇进纸纤维里,边缘晕开极细的毛刺。第一行写着:“六月初三,苏师讲《诗经》‘风雨’篇,余录其要。”再往下翻,中间有十几页被撕掉了,撕口整齐,是用刀片贴着装订线裁的,残存的纸根还留在线缝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比前面粗重,墨水也浓:“苏师嘱我保管,五七年秋。”
苏婉清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伸手把册子拿过去,翻到撕页的地方,手指在纸根上摸了一遍,指尖沾了细碎的纸屑。她把册子合上,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易秉忠,”陈启明说,“易中海的本名。”
苏婉清点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跟我爸学过。五七年秋天,我爸把一批书和讲义托给他保管。后来我爸出事,这批书就再没还回来。”
陈启明把册子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那行字。他把册子合上,塞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口袋的布很薄,册子的硬角顶出一个方形的凸起。他拍了拍口袋,抬头看苏婉清。
“这本册子先放我这。他是你爸的学生,这批书的下落他比谁都清楚。现在他去找钱副科长,说明他慌了。”
苏婉清看着他,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的脸在暗处,眼睛很亮。她没说话,只是把炕上的油纸包一个一个往网兜里装,网兜是陈启明带来的那只,番茄已经分完了,兜底还留着两片番茄蒂头的绿萼。苏明远把起钉锤别在腰后,弯腰去抬箱子。
陈启明按住箱盖:“先搬书,箱子明天白天再想办法。”
窗外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鞋底蹭着地面的碎石,沙沙地响。三个人同时停住。脚步声从窗下经过,往巷子深处去了,渐渐远了。苏婉清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吐到一半断了,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陈启明把网兜提起来,油纸包在兜里挤着,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他走到窗边,先探头往外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煤厂围墙上的碎玻璃在月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点。他翻出窗子,脚落在巷子的碎石地上,蹲下身,回头接苏婉清递出来的网兜。
苏婉清趴在窗台上,把网兜递下去的时候,手指又碰到了他的手。这一次两个人都没缩。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凉的,带着纸页的干燥触感。然后她收回手,去接苏明远递过来的第二个网兜。
陈启明把两个网兜并排放在脚边,蹲在墙根阴影里,抬头看了一眼苏婉清家的后窗。窗子关上了,纸条被抽走了,窗页之间只剩一条细缝。巷子尽头,煤厂的烟囱在月光里投下一条斜长的影子,影子横过巷子,压在他脚边。他蹲着没动,等苏婉清从窗子里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