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易中海在贾家堂屋坐到后半夜(1/1)
贾家堂屋的煤油灯芯捻得短,火苗只有黄豆大,照得方桌面上那半碟咸菜泛着暗黄的光。易中海坐在桌子左边,屁股底下是条三条腿的板凳,第四条腿用砖头垫着,他坐上去的时候砖头晃了一下。贾张氏坐右边,后背靠着墙,墙上贴着张旧年画,画上抱鲤鱼的胖娃娃褪得只剩粉白的脸和两根黑眼珠。两人中间隔着那碟咸菜,咸菜是萝卜条,切得粗,泡在酱油汤里,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皮。
易中海把棍子靠在桌沿,铁箍磕在桌腿上,闷响一声。他开口问张婶,东旭的账本你知不知道在哪。贾张氏说不知道。易中海说那个硬皮本,东旭记互助金的那个,黑皮面,本子角上贴了块胶布。贾张氏说东旭的东西我都没动,他柜子我都没开过。易中海说周干事在查,今天去了工会,把柜子开了。贾张氏手在桌底下攥紧了,攥的是裤腰上的布,布面磨得起了毛球,她指头把毛球一颗一颗往下揪。她说易师傅,当初是你让我别声张的。易中海说我知道,现在得想个办法。
贾张氏说你想什么办法。易中海说陈启明手里有东西,得让他交出来。贾张氏说你怎么让他交。易中海说秦淮茹有办法。贾张氏说秦淮茹靠不住,她上回把东旭的旧棉袄拿去当铺,钱自己收了,我问她她说是给棒梗交学费,学费才几个钱。易中海说靠不住也得靠,她五个孩子,你捏着这个,她翻不出花来。贾张氏没接话,手从裤腰上松开,去够桌上那碟咸菜,捏了根萝卜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嚼出响。易中海看了她一眼,说金饰的事,周干事要是问到,你咬死了不知道。
贾张氏把萝卜条咽下去,喉咙里咕噜一声,说那金饰当初是你让我藏起来的。易中海说我知道。贾张氏说东旭走的时候你跟我说,放我这儿比放银行保险。易中海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贾张氏说那说什么,说陈启明,陈启明一个毛头小子,他能翻出什么来。易中海说工具棚后头那堵墙,你知道吧。贾张氏说知道,香草那丫头住的那间。易中海说陈启明昨天去过工具棚,今天周干事就拿到了钥匙。贾张氏手又攥起来,这回攥的是桌沿,指节顶着桌板底下的横撑,撑子上有层灰,蹭了她一手。她说你是说他把信拿走了。易中海说十有八九。
煤油灯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出一截黑灰,灰头弯下来,像根烧焦的线头。贾张氏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蹿高了一点,照出她额头上三道抬头纹,纹路里嵌着没洗干净的灰。她说那信上写的什么。易中海说写的什么你不知道。贾张氏说东旭没给我看过。易中海说信里提到你那些金饰,提到互助金挪了三十。贾张氏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膝盖上的裤子打了块补丁,补丁线脚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缝的。她说那怎么办。易中海说秦淮茹去要,要不到再说。
贾张氏说秦淮茹要是要不来呢。易中海说那就得让傻柱出面。贾张氏说傻柱跟陈启明穿一条裤子,你没看这几天傻柱打菜手不抖了,以前给秦淮茹打菜勺子沉底,现在一勺就是实打实一勺,多一块肉都不给。易中海说傻柱那边我来办。贾张氏说你怎么都办不好,上回你说让许大茂去传话,许大茂传了什么,传得全院都知道陈启明是小白脸。易中海说许大茂嘴碎,但有用。贾张氏说有用什么,陈启明今天在院里走了一圈,见谁都点头,苏婉清还给他递了杯水,你看见没有。
易中海没说话。他伸手去够桌上的咸菜碟,碟子边沿有个豁口,他手指在豁口上蹭了一下,没捏咸菜,又把手收回来。堂屋外面有风,吹得窗纸噗噗响,窗台上搁着半块肥皂,肥皂上印着“灯塔”两个字,字被水泡得模糊了。贾张氏说易师傅,你跟我说实话,周干事查到你头上没有。易中海说查到了。贾张氏说查到哪一步。易中海说信封,柜子里有个空信封,背面有字。贾张氏说那字能认出来是你写的。易中海说能。贾张氏说那你怎么办。易中海说所以得让陈启明把信交出来,信没了,信封上的字可以赖。
贾张氏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灶台上搁着个铁皮水壶,壶嘴冒着热气,她拿抹布垫着手把壶提起来,往桌上的粗瓷碗里倒了半碗水。水是温的,碗底有层水垢,水倒进去水垢浮起来,像碎米粒。她把碗推到易中海面前,易中海没端。她说你喝口水。易中海说我不渴。贾张氏说那你坐着。她又坐回右边,这回没靠墙,身子往前倾,两只胳膊搁在桌面上,胳膊肘压着桌面上的木纹,木纹里嵌着陈年的油渍。她说易师傅,我有个主意。易中海说什么主意。贾张氏说陈启明不是跟苏婉清走得近吗,苏婉清出身不好,她那些书要是让人知道了,够她喝一壶的。易中海说书的事你听谁说的。贾张氏说秦淮茹说的,秦淮茹说苏婉清屋里有个木箱子,箱子上了锁,夜里有时候点灯看东西,看的不是课本。
易中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甲盖磕着木头,声音闷。他说这个先不用,用苏婉清不如用秦淮茹,秦淮茹跟陈启明住一个院,近。贾张氏说近有什么用,秦淮茹上回借粮,陈启明一粒米都没给。易中海说上回是上回,这回不一样,这回秦淮茹手里有东西。贾张氏说什么东西。易中海说你别管。贾张氏说易师傅,你跟我还藏着掖着。易中海说不是藏着掖着,是没定。贾张氏说那你定。易中海没接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鼓着,指头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是常年摸铁件留下的。他看了几秒,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深得像刀刻的。他说张婶,东旭那本账,你真不知道在哪。贾张氏说真不知道。易中海说那本账要是让周干事拿到,不光是金饰的事,还有东旭跟厂里那几个人的往来,你懂吧。
贾张氏懂。她嘴唇抿了一下,抿成一条线,线缝里透出点白。她说易师傅,你当初说东旭那本账你处理了。易中海说处理了,没烧。贾张氏说没烧你放哪了。易中海说你别问。贾张氏说那陈启明拿走的信里有没有提账本。易中海说没有。贾张氏说那你怕什么。易中海说怕陈启明把信交到街道办,周干事拿着信去比对柜子里的信封,比对上了,再顺着信封查账,查到我头上,我最多是个挪用,可你那些金饰说不清来路,东旭记的账要是再让人翻出来,贾家就完了。贾张氏手在桌面上攥成拳头,拳头压着那半碟咸菜,碟子底下的酱油汤晃出来,洇在桌面上,像一小摊深色的水渍。她说那秦淮茹到底行不行。易中海说行不行都得行。
两人坐到后半夜,煤油灯烧干了,灯芯烧出一截黑灰,灰头弯在灯盏里,火苗缩成针尖大的一点蓝,然后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纸外面透进来一点月光,月光照在桌面上那摊酱油渍上,渍面反着一点亮。贾张氏在黑暗里说了一句,易师傅,金饰的事,我咬死了不知道。易中海站起来,手在桌上摸到棍子,铁箍碰着桌腿响了一声。他走到门口,手摸到门栓,门栓是木头的,栓头磨得发亮,他拉开门,门外胡同里黑漆漆的,远处有只猫叫了一声,叫声短,像被什么掐断了。他迈出门槛,在门口回头,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颧骨上的皮耷下来,嘴角往下撇着。他说张婶,咬死了不知道。然后他转身走了,棍子点着砖地,笃、笃、笃,声音往东去了,越来越轻,最后融进胡同里的风声里。
贾张氏坐在黑暗里没动,手还搁在桌面上,指头底下是那摊酱油渍,凉的。她听见易中海的脚步声远了,才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堂屋门还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半碟咸菜碟子挪了位,碟底在桌面上划出半圈白印。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门栓插好,又摸黑走到灶台边,手伸进灶膛口,灶膛里有余温,她摸到灶膛内壁上一块松动的砖,手指头把砖往外抠了抠,砖后面有个小布包,她捏了捏布包,里面硬邦邦的,是金饰的棱角。她把砖推回去,手在灶台上蹭干净,然后摸回里屋去了。堂屋里只剩下煤油灯盏搁在方桌上,灯盏里的黑灰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动了一下,像要飘起来,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