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易中海在车间角落烧纸(1/1)
废料堆靠着北墙根,断锯条和碎铁皮堆了半人高,锈水从铁皮缝里渗出来,在墙脚阴出一片暗褐色的印子。易中海蹲在豁口底下,膝盖顶着胸口,从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边磨得起毛,展开时发出脆响,是那种放久了的老账页,格线印得发虚。他看了一眼,又折回去,只留了最上面那行金额露在外面——四十七块八毛。火柴是洛阳牌的,盒面磨得只剩半个马头,他抽出一根,在盒侧磷面上划了两下,火苗窜起来,先燎到纸角,纸角卷成黑筒,火舌顺着折痕往上爬,舔到那行数字时,纸灰打着旋儿飘起来,落在旁边的碎铁皮上,灰片薄得透光,一碰就散。
他盯着火苗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腮帮子咬得紧,颧骨不清了,只剩“经手”两个字还黑着,火苗舔过去,那两个字缩成灰。他拿鞋底把最后一点纸灰碾进土里,碾了两下,土面上只剩一道黑印子。
脚步声从废料堆外面传过来,鞋底踩在碎铁渣上,嘎吱嘎吱响。易中海没回头,手还按在膝盖上,指头把裤布攥出五个褶。许大茂从铁皮堆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放映机的铁盒子,盒盖没扣严,露出一截胶片尾巴,在风里轻轻晃。他站定了,歪着头看易中海蹲在地上,又看了看墙根那道黑印子。
“易师傅,你在这儿干嘛。”
易中海把最后一点纸灰用鞋尖拨进土缝里,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拍了拍裤腿膝盖处那两块圆印子,说抽烟。
许大茂把铁盒子换到左手,右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说你不抽烟。他眼睛往墙根扫了一圈,看到碎铁皮上沾着一点没烧净的纸边,焦黑卷曲,像片干茶叶。他没弯腰去捡,只是把嘴角往上一挑。
易中海从兜里摸出烟盒,飞马的,盒里只剩两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烟卷在嘴角上下动了动。他说大茂,你嘴严不严。
许大茂把铁盒子搁在脚边,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说那得看什么事。他说话时眼睛没看易中海,看的是墙根那个豁口,豁口外面的砖缝里塞着半截纸片,风一吹就颤。
易中海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夹在指头中间,说互助金的事,周干事在查。他顿了一下,烟卷在指间转了个个儿,滤嘴朝下。“你要是听见什么,先跟我说。”
许大茂伸手把豁口里那半截纸片抠出来,纸片湿软,上面的字洇成一团蓝,他看了一眼,团在手心里,没扔。他说易师傅,你上次说帮我电影票的事说话,说了没有。
易中海把烟重新叼回嘴上,这回点了火,火柴梗甩在地上,冒着细烟。“下周。”他吐出一口烟,烟在废料堆上方散开,被北墙挡住,贴着铁皮慢慢沉下来。
许大茂把手心里的纸团弹进废料堆,站起来,拎起铁盒子,盒盖碰在铁皮上,哐当一声。“行,我帮你盯着。”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易师傅,废料堆这地方风大,烧东西容易刮跑。
易中海没接话,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插进裤兜。许大茂走远了,脚步声从碎铁渣变成砖地,再变成水泥地,最后被车间里机器的闷响盖住。易中海把烟抽到一半,摁灭在墙砖上,烟头粘在砖面上,他看了一眼,没抠。
他从裤兜里摸出另一张纸,这张没折,叠得方方正正,只有巴掌大。展开来是一张收据存根,轧钢厂工会互助金,经手人签名那栏写着“易中海”,日期是六四年十一月。他看了两秒,把存根重新叠好,塞进鞋垫底下,站起来时脚底硌了一下,他跺了跺脚,把鞋带重新系紧。
车间后门的铁门响了一声,有人推门出来倒水,水泼在墙根,溅到废料堆边上,把那道黑印子冲淡了一半。易中海从豁口后面绕出来,贴着墙根往车间走,经过后门时,倒水那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没停步。后门里面飘出机油和铁屑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砂轮磨活儿的尖响。他走进去,身影被车间的暗光吞掉,只剩墙根那滩水慢慢渗进土里,纸灰的黑印子跟着水痕往低处流,最后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许大茂回到放映室,把铁盒子往桌上一搁,盒盖弹开,胶片尾巴甩出来,缠在桌角的铁钉上。他没去解,从兜里摸出刚才那团纸,展开,纸已经揉烂了,但还能认出半个“借”字和“贾”字的草头。他把纸团重新揉紧,塞进放映机侧面的铁皮缝里,拿手指头往里捅了捅,捅到捅不动为止。窗外有人喊他去领片子,他应了一声,站起来时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他呲了呲牙。他揉了揉膝盖,把铁盒子拎起来,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放映机,那团纸塞在铁皮缝里,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走廊尽头的灯管闪了两下,灭了,又亮起来,许大茂的影子在灯管食堂的锅铲声盖过去。
苗圃那边,苏婉清把铜锁挂在柜门搭扣上,锁梁按下去,咔嗒一声。她没急着走,站在屋里看了看窗台,窗台上搁着三颗土豆,是陈启明昨天拿来的,皮上还沾着农场的黑土。她拿了一颗在手里,土豆沉甸甸的,芽眼陷得很深,她用指甲抠了抠芽眼边缘的土,土粒掉在窗台上,碎成粉。她把土豆放回去,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上面“苗圃后墙的砖松了,小心塌”几个字,笔迹是秦淮茹的,她认得,秦淮茹给学校交过伙食费单子,字写得扁,横划总往上挑。她把纸条折好,夹进窗台上那本旧课本里,课本是四年级的语文,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苏婉清”三个字,笔画很细。她锁上门,钥匙揣进裤兜,走过苗床时低头看了一眼,香草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浅绿的叶背。后墙根那几块碎瓦还在,半截砖压在左边,棱角朝外,跟她早上发现时一样,没人再动过。她站了一会儿,听见墙外胡同里有自行车铃响,响了两声,远去了。她转身往回走,布鞋底踩在碎土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墙,墙头上方露出老槐树的枝子,枝子上蹲着一只麻雀,麻雀歪了歪头,扑棱飞走了,树枝弹回来,晃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