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苏婉清把名单誊了一份（1/1）

晚上九点，学校办公室只剩苏婉清一个人。煤油灯芯烧得只剩半截，火苗缩在玻璃罩里，光晕昏黄，照着她面前摊开的教案本。她把教案翻到最后一页，从夹层里抽出那张名单——纸已经软了，折痕处起了毛边，铅笔字迹被手指蹭得有些模糊。

她从桌角拿过一本学生作业本，封面上印着“红星小学”四个红字，边角卷着。她翻开最后一页，小心地撕下来，纸边不齐，撕口带着毛茬。她把名单摊平在桌上，用铅笔头在作业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誊。铅笔尖钝了，她拿小刀削了一下，木屑落在桌面上，她用指头拨到一边。誊到“张铁柱”三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张铁柱是二柱的大名，她教了半年，还是头一回在名单上看到。

誊完，她把作业纸折成四折，再折成小块，塞进棉袄内兜。内兜是母亲给她缝的，针脚细密，布面磨得起了球。原稿夹回教案本，她合上本子，用手掌压了压封皮，压平翘起的边角。煤油灯芯挑了一下，火苗窜高，又落回去。她把教案本放进抽屉，锁扣按下去，铁皮发出轻响。窗外的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灯焰晃了晃，在桌面投下一片抖动的影。

第二天早上，苏婉清六点半就到了学校。天刚蒙蒙亮，操场上的霜还没化，踩上去脚底发滑。她把教室门打开，粉笔盒摆正，黑板擦干净，然后站在门口等。学生陆陆续续来，书包带拖在地上，哈出的白气在脸前散开。二柱来得不早不晚，书包斜挎在肩上，一只手攥着衣角，低头往教室走。

苏婉清叫住他，二柱，你来一下。她往走廊拐角走，拐角处堆着几把扫帚，扫帚头散开，竹枝支棱着。二柱跟过来，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手指还在攥衣角。

苏婉清蹲下来，膝盖抵着扫帚把，问，那本小人书，秦婶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二柱想了想，说上礼拜，她说看完还她。

看完了吗。

看完了，跟她讲了。

你怎么讲的。

就讲里头的人名，谁跟谁一伙的。二柱的声音低下去，眼睛往走廊那头瞟了一下，又收回来。

苏婉清没接话。走廊里有学生跑过去，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急促，带起一阵细灰。等脚步声远了，她才问，秦婶问你什么了。

二柱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棉絮。他想了想，说问我家几口人，我爸在厂里哪个车间，我妈在哪儿上班。

苏婉清把手放在二柱肩上，手心隔着棉袄感觉到孩子肩膀的骨头。她看着二柱的眼睛，二柱的眼睛不大，眼白干净，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她说，以后秦婶再给你东西，你先拿来给我看。

二柱点头，下巴碰到胸口，又抬起来。

苏婉清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灰落在裤腿上，她没管。二柱跑回教室，书包带在身后甩起来。她站在走廊拐角，把散开的扫帚归拢到墙角，竹枝划过地面，沙沙响。

操场那头有人推自行车。许大茂从校门口进来，车把上挂着放映机的铁箱子，车后架绑着一卷胶片，胶片盒用麻绳捆着，绳结打在侧面。他推车往教室方向走，经过走廊时偏头看了一眼。苏婉清已经转身进了教室，门在身后合上，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教室里学生正在早读，声音嗡嗡的，像蜂箱。她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到那张誊件的棱角，纸的折痕硌着指腹。内兜里还有半截铅笔头，笔尖扎了一下她的指头，她把铅笔头拨到一边，手指停在誊件上没动。

门板外传来许大茂的脚步声，鞋底蹭着走廊地面，走得不快，像是边走边往教室里看。脚步声经过门口时停了一下，又响起来，往操场方向去了。苏婉清把手从内兜抽出来，走到讲台前，翻开课本，手指按在书页上。窗外有麻雀落在槐树枝上，树枝晃了晃，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掉下来，落在窗台上。

她开始领读，声音平稳，一个字一个字念下去。学生跟着念，声音齐整。念到第三行时，她余光扫过后窗——窗纸外面没有人影，只有槐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面，灰白的那面朝上，又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