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铁皮箱底下的报纸包（1/1）

许大茂蹲在床尾，木箱的盖子半开着，箱沿上一道裂缝从锁扣延伸到边角，裂缝里嵌着陈年的灰垢。他把胶片卷从裤腰里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胶片盒是铁皮的，边角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锈黄的本色。他把它搁在膝盖上，又伸手去够箱底那个报纸包，报纸包让旧衣服裹着，压在箱子最底下，他抽了两下才抽出来，报纸窸窸窣窣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媳妇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尾音含混，像是问几点了。许大茂没应声，手停住，等了几秒，听到呼吸重新匀了，才把报纸包打开一角。票证还在，发黄的纸面被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照着，上面的字迹洇成一团一团的蓝。他盯着那两张粮票看了片刻，忽然觉得后脊梁发紧。胶片是他在仓库偷拿的，那晚他值夜班，仓库门锁坏了，他进去转了一圈，顺手把架子上那卷《地道战》的宣传胶片塞进大衣里，没人看见。报纸包是秦淮茹塞给他的，票证过期是过期，可要是让人翻出来，问一句哪来的，他说不清。两样东西搁一块儿，万一被翻出来，说不清哪件连哪件。

他把报纸包重新裹进旧衣服里，裹了两层，推到箱子最底层，又拿一件破棉袄压在上面。胶片他没再往箱子里放，塞进裤腰里，贴着肉，铁皮盒凉得他一激灵。他站起来，把木箱推回床底，箱底蹭着地面发出闷响，他拿脚后跟顶了一下，箱子靠墙了。媳妇又翻了个身，这回没嘟囔，只是把被子裹紧了。许大茂光脚站在地上，脚心贴着青砖，凉意从脚底往上蹿，他站了一会儿，才摸黑爬上床。

第二天一早他去放映室，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走廊里没人，灯还没开全，只有尽头厕所门口亮着一盏，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上拉了一道窄长的亮条。他拿钥匙捅开放映室的门，进去没开大灯，借着窗外天光走到放映机后面。铁皮柜的锁是坏的，柜门虚掩着，他拉开，里面堆着报废的齿轮、旧灯泡、几卷发霉的幕布，还有一截断了的片夹。他把胶片塞进最底层，上面压了两个齿轮和一摞旧灯泡，柜门合上，锁扣搭着，没人翻。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铁皮柜靠墙立着，柜顶积了一层灰，灰面上没有指印，他刚才碰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浅痕，他拿袖子抹了，抹完又觉得袖子上的灰更明显，干脆把整条袖子在柜门上蹭了一遍。

中午他去食堂打饭，刚走到门口，秦淮茹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半份白菜汤，汤面上浮着几星油花。她看见许大茂，脚步慢下来，侧身让了让，嘴上没停：“大茂，换票的事怎么样了？”许大茂把手插进裤兜，摸到那把钥匙，钥匙齿扎进掌心，他攥了一下，又松开。“正托人问呢，你别催。”秦淮茹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裤兜，又移回来。她端着碗的手往胸前收了收，碗底蹭着衣襟，留下一道水印。“大茂，你可别糊弄我。”许大茂笑了一声，嗓子有点紧，笑到一半就收了。“秦姐，咱俩谁跟谁。”他转身往食堂里走，手还在裤兜里攥着钥匙，齿尖扎进掌心同一个位置，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打了饭，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没往嘴里送。他看见傻柱从后厨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端着一盆新炒的菜，往窗口那边走。许大茂低下头，把白菜汤喝了一口，汤是温的，盐放多了，齁嗓子。他放下碗，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掌心那个印子发白，周围一圈红。他搓了搓手，又去摸裤兜里的钥匙，摸到一半停住了。

秦淮茹没走远。她端着碗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看院里的什么东西。许大茂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苏婉清正蹲着，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几棵番茄秧，叶子翠绿，茎秆粗壮，跟周围灰扑扑的地面比着，扎眼得很。苏婉清拿手指拨了拨盆里的土，抬头跟旁边站着的陈启明说了句什么，陈启明弯腰把盆端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往学校方向走了。

许大茂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脆响。秦淮茹转过头来，隔着半个食堂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回去，端着碗慢慢往自己屋走。许大茂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站起来，裤兜里的钥匙硌着大腿，他隔着布按了按，钥匙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