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周干事的第二次来访(1/1)
周干事来的时候,陈启明正在香草圃里拔草。开春前最后一茬寒潮还没退干净,土硬,草根扎得浅,一拔就带出一小坨冻土,碎在指缝里凉得发麻。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周干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棉袄,胳膊底下夹着个黑皮笔记本,身后没跟技术员。苗圃边的石凳上还留着前两天下雨积的薄泥,周干事没坐,站着看了他一会儿,说陈启明,你过来。
陈启明把手上的土在裤腿上蹭了蹭,走过去。周干事这才在石凳一头坐下,拍了拍另一头,示意他也坐。陈启明坐下去,石凳面冰凉,隔着裤子也能觉出那股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周干事翻开笔记本,手指压着纸页,说上次你们报上来的经验材料写得不错,区里看了,准备把苗圃列为街道学农示范点。陈启明说谢谢周干事。周干事没接话,翻过一页,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说但有人反映苗圃有私下加工和不明来源的书籍,我来核实一下。
陈启明眼皮没动。苗圃西头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响,边角压的碎砖头挪了位,他余光扫到,没起身去管。他说加工的事上次已经报备过了,是腌咸菜试制,给学校食堂备菜,苏老师那边有登记。周干事说书呢。陈启明说书的事我不知道,苗圃里只有种子和农具,您要看看工具棚我可以开门。周干事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夹在中间,说反映的人姓许,是你们厂的放映员。陈启明说许大茂跟我有私人矛盾,他反映的情况您最好多方核实。周干事看着他,目光不锐利,但也没挪开,说陈启明,我不管你们院里的事,但示范点不能出问题,你明白我的意思。
陈启明说明白。周干事站起来,棉袄下摆蹭过石凳边沿,沾了一道湿泥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个苏婉清老师,她班上的学生自然课笔记我看过,写得很好,你让她多整理几份,区里可能要推广。陈启明说好。周干事把笔记本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顺着苗圃东边那条碎砖路走了,脚步声在冻硬的土面上磕出闷响,渐渐远了。
陈启明没急着动。他坐在石凳上又待了一会儿,看着香草圃里新冒出来的绿芽,芽尖顶着干土粒,颜色嫩得发黄,是前阵子下种时他掺了农场肥的那一垄。风从公厕方向刮过来,带着点陈年尿碱的臊气,他鼻子动了动,站起来,拍了拍后腰上沾的灰,转身往学校那边走。路过工具棚时他瞥了一眼后墙,第三层那块凸砖的砖缝里,昨天抹的湿土已经干了,颜色和旁边的旧灰浆几乎一样,不细看分辨不出。
苏婉清正在教室里批作业。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把讲台上的粉笔灰吹起来,在光线里飘成一层薄雾。她坐在第一排课桌后面,红钢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作业本上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陈启明站在门口没进去,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绿漆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他说周干事要推广你的自然课笔记,你整理一份,但别写香草的具体品种,就写观察方法。
苏婉清把红钢笔搁在墨水瓶口上,笔尖朝外悬着,一滴红墨聚在笔尖,将落未落。她说许大茂又去告了。陈启明说对,但周干事没信,她让我们自己整理材料,就是给我们机会。苏婉清低头看了一眼作业本,红钢笔刚才搁得急,在纸页上划了一道半寸长的红印,正好划过学生写的“春天来了”四个字。她拿指肚去蹭,蹭不掉,墨已经吃进纸里了。她说那夹墙里的书。陈启明说先不动,等新棚子搭好再说。
苏婉清把作业本合上,手指压着那道红印,说陈启明,这个院里的仗,好像越来越难打了。陈启明说难打也得打,总不能把苗圃让出去。苏婉清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条缝推大了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耳后跑。她看着窗外操场上几个学生在追跑,棉鞋踩在冻土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忽然说,周干事这个人,你觉得她信许大茂还是信我们。
陈启明靠在门框上,门框松了,他肩膀一靠,整扇门轻微晃了一下,铰链发出细碎的吱呀声。他说周干事谁也不全信,她只信材料。上次我们报的腌咸菜试制,她让人去食堂问了,苏老师登记的账目对得上,她才没再追问。这次她让我们自己整理笔记,就是看我们能不能把材料做扎实。苏婉清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手撑在台沿上,台沿的水泥面裂了一道细纹,她指尖正好嵌在缝里。她说那香草的事,真的不写。陈启明说写观察方法,写怎么带学生记录生长过程,写怎么把自然课和劳动课结合,就是不写我们种的是什么、怎么种的。苏婉清说那周干事要是问呢。陈启明说问就说还在试验阶段,品种不稳定,等确定了再报。
苏婉清把手指从裂缝里抽出来,指尖沾了一层白灰,她在裤侧蹭了蹭。沉默了几秒,教室后墙的挂钟走针声忽然清晰起来,咔嗒,咔嗒,不快不慢。她说陈启明,你昨天去工具棚看了吗。陈启明说看了,砖缝里的土没动过,夹墙里还是原样。苏婉清说秦淮茹那边呢。陈启明说这两天没动静,但许大茂既然去区里反映了,说明他还在盯。苏婉清说那傻柱的账本呢。陈启明说我跟柱哥说了,他回去查了柜子,锁被撬了,少了一本年底的账。苏婉清眉头动了一下,说谁干的。陈启明说柱哥心里有数,但没证据。
苏婉清走回讲台,把红钢笔帽盖上,咔一声轻响。她拿起那本划了红道的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背面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字,是她自己的笔迹,潦草,但能认出来——夹墙、地窖、工具棚。她把本子递给陈启明,说这是我记的几个地方,你比我对院里熟,你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能藏东西的角落。陈启明接过来看了一眼,把本子合上还给她,说你先别记这些,万一有人翻你东西,这就是把柄。苏婉清接过本子,手指捏着纸页边缘,捏得发白,说那怎么办。陈启明说记脑子里,别落纸。
苏婉清把作业本放回讲台抽屉里,抽屉滑轨涩了,推了两下才关严。她直起身,说周干事让我整理笔记,我今晚就写,明天给你看。陈启明说行,写完了先给我,我帮你看看有没有漏的。他转身要走,苏婉清叫住他,说陈启明。他停下,没回头。苏婉清说那个示范点的事,要是真批下来,苗圃就得对外开放,到时候人来人往,夹墙和地窖都不安全。陈启明说我知道,所以新棚子得赶在开春前搭起来。苏婉清说来得及吗。陈启明说来得及,材料我都备好了,就差几根檩条,我跟柱哥说了,他从食堂后头给我匀两根旧的。
苏婉清没再说话。陈启明走出教室,走廊里光线暗,尽头那扇窗户蒙了一层灰,透进来的光发黄。他走到操场上,风比苗圃那边大,吹得他棉袄领子翻起来,他伸手压了压,指头碰到后脖颈,凉的。他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学生追跑,有个男孩摔了,爬起来拍拍膝盖又接着跑,棉裤膝盖上沾了土,没人管。他转身往苗圃走,路过工具棚时又看了一眼后墙,砖缝里的土没变化,但他注意到棚子门口的地面上,碎瓦片压着的那半枚脚印旁边,多了一个圆形的凹痕,不大,像是有人蹲下来时,什么东西杵在地上留下的。
他蹲下去看,凹痕边缘的土是松的,颜色比周围深,是这两天新留下的。他用指头量了量,直径约莫两寸,圆的,底平,像是什么铁器的底座。他站起来,目光顺着凹痕往旁边扫,工具棚门框底下的缝隙里,夹着一小片干草叶子,是他前天铺地窖口用的那种。他没碰,退后两步,把工具棚的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农具靠墙立着,种子袋码在木架上,地上干干净净。他关上门,门板撞上门框时发出闷响,震得门框上头的灰簌簌落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抬手掸了掸,转身往苗圃走,香草圃里的绿芽在风里轻轻晃,他盯着看了几秒,脑子里转的是那个圆形凹痕和干草叶子。许大茂昨天来过,或者秦淮茹来过,或者两个人都来过。他得在搭新棚子之前,把夹墙里的东西再挪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