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石板．．（1/1）

李云生在后墙根下发现那块石板，是晌午的事。

他本来在扫后墙根。后墙根靠着山体，平时少有人去。那里堆着几捆干柴。是大师兄劈好码在那儿的。柴捆底下垫着碎砖。碎砖缝里长着青苔。灰绿色的。厚。踩上去软。他扫到柴捆边上时。扫帚尖碰到一块硬东西。不是砖。砖是脆的。碰上去声音发闷。这块硬东西碰上去声音发沉。像铁。又像石头。他蹲下来。把柴捆挪开。底下露出半截石板。石板被土埋了半截。露出来的部分灰扑扑的。跟后墙根的土一个色。不细看认不出来。

他用手把土刨开。

土很松。是多年的积土。混着碎叶和青苔。他刨了一会儿。石板露出来。比巴掌大一些。长方形。石面磨得很平。边角磨圆了。像有人用凿子凿出来之后又用手掌摩挲过很多年。他把石面上的土擦干净。用袖子擦的。擦了两遍。石面干净了。上面刻着字。

字很小。刻得很浅。可笔画清楚。他认得。是师傅的字。不抖。不飘。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他一个字一个字看。

龙虎山天师府。第三十七代弟子张清和。于此石下埋一符。留予后来者。

他看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石板从土里搬出来。石板不重。比看上去轻。他搁在一边。石板底下是一个小坑。坑不深。比拳头深一点。坑底搁着一只铁盒。铁盒锈了。锈得很匀。像一层旧漆。他伸手把铁盒从坑里取出来。铁盒盖着。没有锁。他打开。盒盖弹了一下。又开了。里面搁着一张符。

黄纸。朱砂。符头三勾。第一勾。第二勾。第三勾。符胆大将军。一笔不缺。符脚化煞。最后一竖收得稳稳的。没有细尾巴。没有洇开。没有分叉。没有断口。笔画干净。间距匀称。朱砂吃进纸里。不深不浅。符纸是新的。黄纸没有变色。朱砂没有褪。像刚画完不久。像师傅刚把笔搁下。像他画完这张符。折好。搁进铁盒。埋进后墙根下。然后离开。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李云生把符从铁盒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符纸很轻。像一片干透的旧叶。可它没有变色。没有变脆。没有洇。没有皱。安安静静。托在他掌心里。他看了一会儿。他把符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他把符纸翻回正面。又看了一会儿。符头三勾。符胆大将军。符脚化煞。收得稳稳的。他从前见过师傅画的符。师傅在密室里画过。在丹房里画过。在升仙台上画过。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一张。师傅从来没有给他看过。师傅把这一张符埋在后墙根下。刻了一块石板。写了三行字。留予后来者。他没有说后来者是谁。可李云生知道。后来者。就是他。

他蹲在后墙根下。手托着那张符。看了很久。风从后山来。吹到后墙根。把青苔的味道送过来。潮的。旧的。他闻了一会儿。慢慢把符纸折好。折成小方块。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符纸安安静静。他站起来。把铁盒拿起来。看了一会儿。铁盒空了。他把盒盖合上。放回坑里。他把土填回去。用手按实。他把石板搬起来。搁回原处。石板盖住土。石面上的字朝上。龙虎山天师府。第三十七代弟子张清和。于此石下埋一符。留予后来者。他把石板周围的土拢了拢。按平。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石板安安静静。嵌在后墙根的土里。和周围的土一个色。不细看认不出来。像从前一样。像师傅埋下之后一样。

他转身走回院中。

老赵在桂树底下磨刀。看见他走过来。看见他怀里鼓着一小块。老赵没有问。苏晚在石桌旁写字。看见他走过来。看见他手上有土。她没有问。明觉在偏屋门口念经。周明远靠在东墙下。大师兄在灶房。谁都没有问。李云生走到石桌旁。坐下来。他把右手搁在桌上。掌心朝下。又翻过来。掌心朝上。他坐了一会儿。他道：“苏晚。”苏晚抬头。他道：“本子借我。”苏晚把本子递过来。他翻开新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他写得很慢。写完把笔搁下。把本子还给苏晚。苏晚低头看。那行字是。第四百四十七日。后墙根下发现师祖石板。石下埋符一张。师张清和亲笔。符脚收稳。无尾。留予后来者。苏晚看完。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她看着李云生。李云生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偏屋。跨过门槛。脚底微温。他走到床前。把怀里的符取出来。搁在枕头底下。和笔记本并排。他坐下来。面朝外。赵六蹲在他影子里。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