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第六个声音(1/1)
李云生说完“求见”之后,升仙台上静了很久。
风停了,灯焰直直地立着,连六道裂缝里渗出来的紫屑都像被什么按住了,不往下滑。众人站在石台四周,谁也没动。蒋艾登握着十字架的手心出了汗。空海衣袋里那只表再没响过。伊芙琳把亡灵书合在怀里,纸页在夜风里轻轻翘角。明觉垂手站在李云生身后两步远,佛珠绕在腕上,不动。大师兄提着马灯,灯油快烧到盏底,火苗开始一缩一缩。苏晚站在石台东侧,离李云生最近。她手里攥着一截备用采样管,指节发白。
那声音是从李云生触须里响起来的。
不是从天上落下来。不是从石缝里渗出来。是像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忽然多出一个人在说话。十根触须同时轻轻一颤,像被风拨了一下。李云生自己先听见了。那声音很干,很旧,不男不女,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极厚的土,跟他说话。
“你凭什么求见?”
李云生没有回头。他知道那声音在问他。他也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只是站着,慢慢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摊在那道凹地正上方。
“凭我是门里的人。”他说。
那声音静了一息。触须又轻轻一颤。然后它道:“门里没有你。”
李云生听着。他没有急,也没有恼。他慢慢把手收回,放在胸口。那里贴着门框。他的手掌下,就是偏屋那道旧门槛。他道:“门里有我八岁时的影子,有师傅的旧棉袄,有第一万八千次跨过门槛的脚印。不是你们的神坛,是我家。”
他说完这句,升仙台忽然动了一下。不是裂,不是沉。是像有人从石台底下,用手掌把整块石头轻轻托了一下。众人脚底同时一麻。苏晚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站住。那声音沉默了。比刚才更久。久到空海忍不住把表从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久到大师兄手里的马灯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差点灭了。久到蒋艾登在胸前划的那个十字,划到一半停住,没有再往下走。
然后那声音又开口了。
“那你进来。”
升仙台正中央那道凹地,忽然裂开一道极窄的口子。不是从外面裂进去的。是从里面往外顶。石面像一层薄冰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刺穿,裂口从凹地正中往两侧延伸,越展越宽。一开始只够伸进一只手掌,接着容下一只脚,再接着,整块凹地的石面像两扇对开的旧门,朝左右缓缓移开。底下不是空的。底下是光。紫中带金,不亮,却极沉,像一口多年不见天日的古井,忽然被掀开了盖。光从裂口里涌出来,不往上冲,只贴着石台表面往四周漫。众人齐齐退了一步。连明觉也退了一步。只有李云生没退。
他站在裂口正前方,低头看着那片光。裂口里的光像一张竖着的嘴,正在慢慢张开。不是要咬人。是“请”。他往前走了一步。那裂口里的光便顺着他的鞋面往上爬了一寸,像有人在里面伸出手来,托了托他的脚。他又走了一步。
身后苏晚忽然叫了一声:“李云生!”
她往前扑了一步,右手伸出去,够到他的袖口。她没有拽住。她只来得及抓到他右手袖口那一小截露在外面的触须末端。那触须滑了一下,从她掌心脱出去,末梢断了一小片,留在她手心里。李云生没有回头。他整个人被那裂口里的光吸了进去。不是摔进去。是“收”。像有人把一匹极长的旧布慢慢卷进门缝里。裂口在他身后迅速合拢。石台中央恢复成原先那道浅浅的凹地。凹地表面平平的,什么都不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苏晚手心里那一小片触须断片还在,极软,极凉,微微蜷着。
蒋艾登第一个冲上去。他蹲在凹地边,用手去摸石面。石面凉,干燥,没有缝。他又用指尖敲了敲。是实的。空海站在他身后,表盘已经打开。上面所有波形都消失了。只剩一条极平极直的白线,横在屏幕正中。他把表合上,没有说“是抢”。伊芙琳慢慢走到凹地边,蹲下,把手掌贴在石面上。过了几息,她抬起头。她说:“不是进去了。是让他进去了。”明觉走到苏晚身边,低头看她手心里那截断须。苏晚没哭。她只是把断须轻轻拈起来,放在掌心,又用另一只手盖住。
老赵最后一个走过来。他没有蹲。他只是站在石台边,把竹杖横过来,往石面上一搁。杖尾压着那六道已经熄灭的裂缝,杖身横在众人身前。他道:“都别慌。他这是自己走进去的。”他声音不大,也不急。众人回头看他。他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根竹杖。竹杖压着的石面上,有一小片极淡极淡的湿痕。像方才从裂口里渗出来的光,还留了一点点余韵在石头缝里,没干。老赵看了一会儿,把竹杖又往石面上按了按,像给什么东西加了一道闩。然后他蹲下来,把烟斗从嘴里拿开,在石台边的碎石上磕了磕。磕完,把烟斗收进腰里,不抽了。
风从崖下重新涌上来。马灯的焰晃了晃,又立住。天边那道青灰慢慢扩开,把整片山脊从黑里剥出来。升仙台上很静。众人围站在那块凹地旁边,谁也没有再说话。苏晚把手里的断须收进采样管,封好口,放进帆布包里。她抬头看天,天快亮了。她又低头看那片凹地。凹地平平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可她总觉得,那像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