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门回廊(1/1)
李云生叫了一声师傅。
那人慢慢回头。不是师傅。没有脸。只有一片极薄的星光,像有人从星河最浅的那一层揭下来,胡乱贴在了人脸上。那光照得回廊里的雾都亮了亮。他没有避开,只是看着。星面人穿着一身旧衣,衣摆垂在雾里,不湿,也不动。椅子的竹节在星光里照出极淡的影子,像水里的栅栏。李云生又问:“你不是师傅。你是谁?”
星面人道:“我是这扇门的里子。”那声音像从门轴深处磨出来,不涩,却旧。旧得每字都像被风吹过几遍。“你每次跨过门槛,都从我身上踩过去。”它顿了一下,极轻极轻地说,“不痛。但我知道是你。”
李云生没有动。他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第一次过丹房门槛,鞋底薄,脚下一滑。师傅当时就站在门那边,伸手一托。他后来再没摔过。可每天进进出出,也再没想过,那木头“我在门里替你数着。一万八千七百六十二次。每次你鞋底压下来,我都能觉出你的分量。你的脚一年比一年沉。”
那数字不大,却像从雾里浮出来的旧账。李云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十二年,他天天从这扇门过,有时急,有时慢。雨天鞋底沾泥,夏夜光着脚。那些重量都还在,没被风吹散,都压在一层看不见的里子上。原来这门不是死的。门里有东西,一直醒着。它不喊,不叫,只是数。数他哪天回来晚了,哪天走得太快,哪次在门槛上多站了几息。它像师傅多出来的那半只耳朵,把李云生也听成了门的一部分。
“你数我做什么?”李云生问。
“不做什么。”星面人说,“门不记日子。门只记你。你若是门,你就明白。”它停了一会儿,星光微微一动,像笑了,又像只是灯影偏了偏。“人都说门槛是防外头的。其实不是。门槛是给里头的人留个慢。你每次踩过去,就慢一点。慢了,就还在人间。”它说“人间”那两个字时,雾忽然浓了。两侧的灯全暗下去,只有它脸上那片星光还亮着。
李云生问:“那我以后不踩了,你怎么办?”
星面人道:“那我就数风。风从门外来,一年四季不停。我还能数很久。”它说得极平静,平静得让李云生觉得,它是真的不怕。不是因为它不会死,是因为它从来就知道,门总会被留下。人走,门在。人回,门也在。它数人,也数风。人风交替,门就老得慢些。
“我今晚不是来踩门槛的。”李云生说。
“我知道。”星面人道,“你来找门。可门在这里。你自己也在这里。”它慢慢抬起一只手,朝李云生身后指了指,“你走来的那条路,不是路。是我打开的。你今晚踩的不是木头,是雾。”李云生回头。回廊还在,灯还在,雾还在。可近处雾里,隐隐约约像有个人影,站在极远的地方,身量和自己一样。他知道,那扇极矮极旧的门,已经离得不远了。星面人又说话了:“今晚只走到这。灯还没攒够。下次带火来。不是给我。是给那扇小门。它冷。”说完,它转回身去,又变成那个背对李云生的旧影。竹椅在雾里渐渐淡了,像从没有过。李云生站在原地,很久。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再一步。他退进回廊。两侧的灯重新亮起来,一盏一盏,很暗,很慢,像在送他。雾里又有人说话了,这一次更轻,像从极远极近处同时来:“云生,走慢些。”他没有答。只把脚放轻了。醒来时,天还未亮。门槛很凉。他赤着脚,脚底沾着一点露水。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极轻极轻,像有人替他数了一遍呼吸。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门里没有声音。只有木头深处,极轻极轻地,“嗒”了一下。他知道,那是门在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