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神性侧写(1/1)
伊芙琳把亡灵书摊在石桌上时,天刚擦黑。她没点灯,就着西边剩下的一点灰光,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像在摸那些字,不是在认。老赵蹲在廊下,烟斗没点,只含着。空海和蒋艾登一左一右站着。苏晚从偏屋那边过来,手里拿着半碗已经凉了的饭,没吃。
“你们问六位是谁。”伊芙琳说,没抬头,“我这边有个笨办法。不是给它们起名,是把它们的位置钉住。”
她翻到“七门序列”那一页。纸页旧得发脆,边角用细麻线补过。六个名字写在六道门旁边,字迹不是同一个时期的,有些像用指甲刻出来的。第七道门空着,只画了道浅痕。
“深忆,炽目,虚闻,本觉,温噬,痛构。”她把六个词一个个点过去,像在念一串刚从梦里捞出来的旧账。“一个管记忆,一个管视觉,一个管听觉,一个管本体,一个管温度,一个管疼痛。六位神,六个门,六种觉。没有第七个。因为第七个不是觉,是空。”
空海听懂了。他把腕表摘下来,在手里慢慢转。“你是说,这六个名不是瞎来的。它们和门的位置是对应的。”
“不只是门。”伊芙琳说,“是门背后的东西。这六位旧日支配者之所以要来找这扇门,是因为它们觉得自己缺了点别的。不是缺力量,不是缺地界。是缺它们自己手里攥着的那份东西,在当年分家的时候,被偷偷抽走了一小块。”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偏屋。“那被抽走的一小块,后来落到了一个人的身体里。这个人不是神,也不是兽。他生下来就是个人形。可是他的血里,早早就住着那七块别人不要的东西。所以第八道门不是给六位神留的,是给这一个人留的。只是六位神后来都反悔了。它们想要回那点东西。可那东西已经长成了人形,不再是一片可以摘走的记忆、眼睛、耳朵、疼痛。它是个活人了。”
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所以降生的事,争的不是谁先到。是谁能先重新占住那个人的身体。”她这话说到后来,自己先抖了一下。
伊芙琳点头:“谁先踏进第八道门的内侧,把那个人的空填上,谁就成了新的唯一。第一神醒得最早,不是因为它最强,是因为它离记忆最近。记性好的神,它先想起来了,先动了。”
老赵这时才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没点着,烟锅是凉的。他问:“那你说,辅星锚位是谁?那东西总不会是门自己身上长的钉子吧。”
伊芙琳沉默了一会儿。院里静得能听见桂树叶一片片往地上落。她把亡灵书慢慢合上,两只手压在上面,像按着一段不能大声念出来的判决。
“那可能是所有旧神都曾有过、又先后失去的‘自我’。”她慢慢说,“六位旧日支配者,在最早最早的时候,并不是六位。是一团。一团还没起名字、还没看清自己长什么样的东西。后来它们分了。分成六片。每片都带走了一种觉,一种门,一种神性。但所有神都发现,自己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个能让它们不是神、而是‘我’的东西。那个东西,被它们一起吐了出来,丢进最外面那扇门背后的空里。那空里后来长出一个人。就是他。”
她看着李云生的方向。偏屋的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点极淡的紫光,像里面有人醒着,却不想动。
李云生没出来。他隔着门问:“那第一神为什么住在我身体里?”
伊芙琳说:“因为它不要别的。它只想回到你身边。不是吞你,是重新变成你。它最早醒,也最累。它知道只有你能让它找回那个丢掉的字。其他的神不知道。它们以为你是容器,是壳,是门。只有第一神知道,你是它们丢掉的那片肉。”
屋里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李云生站在那儿,衣服没整,脸被月光照得极白。他手里握着那张旧符,符边已经毛了。他问:“那我算什么。算人,还是算门。”
伊芙琳看着他,说:“你算门的里子。外面那些神是门外头的风。风再大,里子不破,门就还是门。”
老赵把烟斗别回腰里,叹了口气,像把什么嚼了半夜才终于咽下去。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管他是里子还是面子,今晚这门,我守。你们谁有觉就去睡。没觉就看着点。云生,你别又坐门槛。进去把门关上,天亮前别开。”他说完,朝苏晚使了个眼色。苏晚会意,放下那碗凉饭,走过去把门从外面带上了。偏屋重新暗下来。那层膜在门后轻轻一缩,像被风吹了一下。院中又静了。只剩满山风声,像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人一遍一遍地念着那六个字。深忆。炽目。虚闻。本觉。温噬。痛构。念到最后一个字时,风忽然停了。像整座山都屏住了气。然后,一滴露水从桂叶上落下来,打在石桌上,啪地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