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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剖腹戏(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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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李云生把竹管笔放回供台上之后,殿内所有纸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滑,是“退”——纸折的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脚尖,一步一步往后挪,退得很慢,慢到能听见纸浆纤维摩擦青砖的沙沙声。几十个纸人从殿中央退到戏台边缘,再退到墙壁,把自己贴紧在墙根下。它们不是害怕,是在让场。把整座正殿的正中央空出来,留给纸人李云生。

明觉把佛珠从左手腕上褪下来握在掌心,十颗珠子在他指缝间微微发烫。他说纸人庙现在的污染波动不是从井底来的,也不是从墙砖里渗出来的,是从供台上那支竹管笔——师傅留在纸人庙的那支笔,刚才被纸人李云生握过之后一直在微微震动,笔尖上沾着的朱砂还没干透,每一粒朱砂粉末都在发出极高频的震颤。震颤的频率不是竹根网传来的,是从纸人李云生身上传过来的。它自己的身体在颤。纸浆内部的竹衣灰纤维正在以肉眼无法分辨的速度收缩舒张,每一次收缩都让纸人的肚子微微鼓起一点点,每一次舒张又让它平复下去。像呼吸,但呼吸不需要这么大的压力变化。

纸人师傅从供台旁边拿起那支竹管笔,走到纸人李云生面前,低下头,用笔尖在纸人李云生的肚子上轻轻画了一道横线。不是符,不是咒,就是一道极细极淡的朱砂横线,跟飞升那天祂第一次动的位置严丝合缝。画完之后纸人师傅退后半步,纸拂尘从左手换到右手,拂尾垂在身侧,没有再抬起来。它也在等。

纸人李云生的肚子开始隆起。不是被朱砂横线撑开的,是从纸浆内部往外顶。纸浆纤维在朱砂横线正下方一层一层往外鼓,先是纸面出现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沿着横线的方向往两侧延伸,朱砂横线被裂成两半,上半截随着鼓起的纸面往上翘,下半截往下陷。裂缝中间透出的不是紫光,是“暗”——一种比黑暗更深的暗,吸收所有光线,跟左手鳞片在星光下吸收所有光线的黑一样。暗紫色,旧神触手芽体在纸浆里被第一容器用融液蛋白封存了两千多年的原初形态。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气体,不是光,是“实体”。极细极小的一团东西蜷在纸人李云生肚子里,暗紫色的,表面覆着极细密的鳞片,鳞片排列方式跟李云生左手鳞片一样,但每一片鳞只有针尖大小。它蜷着身体,触手全部收在身体底下,口器紧闭,身体两侧的肉翼折起来紧贴躯干——跟红白村棺材茧里那只左手旁边睡着的那团小东西同一个姿势,跟老赵在祠堂废墟里用旧神画像摹写出来的幼体也同一个姿势。

纸人师傅把竹管笔换到左手,右手伸进纸人李云生肚子上的裂缝里,纸折的手指轻轻捏住那团暗紫色小东西,把它从裂缝里取了出来。取出时小东西的触手本能地缠住了纸人师傅的食指,吸盘里的眼睛还没睁开,只是极细极小的几个黑点,嵌在触手末端,眼皮是淡紫色的薄膜,薄膜底下眼球在极缓慢地转动。它在睡,不知道被取出来了。

纸人师傅把小东西托在右手掌心里,用左手重新拿起竹管笔,笔尖蘸了朱砂,在纸人李云生肚子那道裂缝正中间画了一个“一”字。不是横线,是真正的“一”——道生一的“一”,守一的“一”,师傅封在李云生虎口那粒血痣里的“一”。笔画从裂缝左边起笔,到右边收笔,起笔处刚好盖上祂第一次动的位置,收笔处刚好封住裂缝最末端。朱砂落下去时裂缝两侧的纸浆自动往中间合拢,纤维一根接一根重新对接在一起,朱砂渗进纤维接缝里,把裂缝填得严丝合缝。纸人肚子恢复平坦,朱砂“一”字留在纸面上,颜色从鲜红慢慢转成深红,再从深红转成暗褐。

第一容器预见到了飞升,预见到了祂醒,预见到了师傅把手按在李云生肚子上把第一次胎动压回去。他不敢演完——他把小东西从纸人李云生肚子里取出来之后一直托在右手掌心里,纸折的手指轻轻拢着那团还在睡的暗紫色幼体,拢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纸人师傅替它抬起头,纸折的眼眶对着殿外方向,对着龙虎山丹房偏屋的门槛方向。

真正的李云生站在殿门口,左手鳞片全部竖起,掌心里那团小东西隔着盖头红布同时睁开了星形眼、人眼、金点——三颗瞳仁全部对着纸人师傅掌心里那团纸浆封存的幼体。同源。一个是第一容器用纸浆在两千多年前封存的旧神触手芽体模型,一个是祂在红白村棺材里睡了一千年、又被李云生收回掌心的活体。两个幼体隔着殿门对视,纸浆那个在睡,掌心那个也在睡,但隔着两千多年和一层盖头红布,隔着纸浆蛋白和活体鳞片,它们感应到了彼此的存在。掌心那小东西只把星形眼睁开一条缝轻轻看了纸人师傅掌心一眼,然后又闭上了——不是不感兴趣,是“放心了”。

纸人师傅把那团纸浆幼体轻轻放在供台上,放在两张废符旁边。然后它退后两步,垂下纸折的双手。这出戏叫“降生”。第一容器用自己的纸人模型替第八容器演了一遍完整的降生过程——祂在他体内醒来,他用手指把祂按住,他用朱砂画了一个“一”字把自己封住,祂被暂时安抚回去,肚子愈合,金紫光压回纸浆深处。但第一容器不敢演完。他只敢演到“一”字封住裂缝这一步,后面还有——祂被封住之后不会永远被封住,朱砂会褪色,纤维会再次裂开,祂会再次醒来。裂缝还会再开,纸浆还会再鼓起来。他不敢演,因为那时候第八容器还没有出生,还没有人能在祂彻底冲破封印时重新收服祂。他把纸浆幼体放在供台上,等两千多年以后有人来演完这出戏的下半场。

戏台边缘,所有贴墙而立的纸人同时抬起右手,纸折的食指指向供台上那团纸浆幼体,也指向殿门口的李云生。它们在指认——你就是那个下半场。第一容器把序幕演完了:飞升、胎动、剖腹、取子、封“一”。下半场是你的,你来演——祂还会再醒,肚子还会再隆起,裂缝还会再裂开。这一次不是你师傅用手指把祂按回去,是你自己决定:是把它取出来封在别处,还是让它一直住在你左手里,住在星形眼和金点中间,一起活下去。纸人师傅把所有纸人的手都按下来,纸折的拂尘轻轻扫过纸人李云生头顶,然后垂下拂尾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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